近两年来,在高利率背景下,美国中小银行2面临着信用风险、利率风险、流动性风险等考验,危机时有发生。
第一,破产倒闭银行规模较大。2001-2020 年,美国共有561家银行宣布倒闭,包含 10 家中型银行和 551 家小型银行,资产规模合计约7210亿美元(表5)。2023 年 5 家银行倒闭,分别为硅谷银行、签名银行、第一共和银行、心脏地带三州银行、萨克城公民银行。2024 年4 月,总部位于费城的区域银行共和第一银行破产倒闭。2023 年以来倒闭银行数量虽少,远低于2001-2020年平均每年倒闭 20 多家的水平,但持有总资产高达5547 亿美元,约占受监管机构总资产的 2.3%,远高于 2008 年金融危机时期倒闭银行的资产规模。

第二,问题银行数量呈上升趋势。根据美联储的统计,2022 年一季度,存在财务、运营或管理缺陷的问题银行达到 40 家,均为中小银行,持有总资产达到 1731 亿美元,占受监管机构总资产的 0.73%,为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的最高峰;2024 年一季度,问题银行数量进一步攀升到63 家,占受监管机构总数的 1.4%,蕴含的风险不容忽视。 第三,中小银行股价剧烈波动。2023 年以来,硅谷银行、第一共和银行、纽约社区银行等中小银行暴雷期间,美国中小银行股价随之下跌,标普地区银行 ETF 波动加剧。多家代表性地区银行 Zions Bancorp、Comerica、WebsterFinancial、Citizens Financial、Regions Financial 等受影响显著。国际评级机构多次下调区域银行评级,质疑中小银行盈利能力、资产质量、危机应对能力,市场对于银行股波动草木皆兵。
信用风险凸显 第一,商业地产贷款信用风险上升。疫情期间,美国低利率环境刺激了美国商业房地产行业蓬勃发展。2022 年以来,受利率上升等因素影响,美国商业房地产市场呈现下行趋势,商业地产价格下跌、资产估值萎缩。同时,美国远程办公模式日益普遍,写字楼类地产需求明显减少,楼宇空置率上升。穆迪数据显示,2024 年一季度,美国写字楼空置率达到19.8%,较上季度上升20个基点,空置率达 30 年来最高水平,旧金山的空置率达到创纪录的36.6%。美国商业地产服务和投资公司世邦魏理仕(CBRE)预测2024 年美国写字楼租金要价将下降 3%至 4%。与 2008 年的商业地产下行周期相比,当前的下行周期更加快而猛,且仍处在早期阶段。历史经验显示,商业地产对流动性紧缩及价格下跌的敏感度较高,其下行周期持续时间较长,可能达4-5 年之久。
在此背景下,美国商业地产贷款风险持续上升。据美联储统计,2024年1月末,美国商业地产贷款规模达到 2.96 万亿美元,其中风险较高的办公楼贷款占 17%左右,相对安全的租赁住房占比约 44%,其余为零售物业、产业地产、酒店等。根据商业地产数据提供商 Trepp 统计,2024 年1 月末,美国商业地产贷款拖欠率约为 4.7%,与 2021 年的 4.6%基本持平,但写字楼贷款拖欠率已从2.5%上升至 6.3%。到 2025 年末,美国银行业将有约5600 亿美元的商业地产债务到期,占同期到期房地产债务总额一半以上,其中部分是此前低利率环境下投放的贷款,到期后将按照调整的新的利率展期或发放贷款,成本大概率会上升,由此可能导致违约风险上升。
美国商业房地产贷款风险主要集中于中小银行。根据美联储数据,2024年1 月末,美国中小银行商业地产贷款约 1.98 万亿美元,占行业的比重为67%。商业地产贷款占中小银行总资产的比重为 44%,远远高于大型银行13%的水平(图 10)。相比美国大型银行,中小银行的收入模式相对单一,缺乏可以抵御风险的多元化业务和资产组合,资本补充能力和运作空间相对较小,应对商业地产信贷坏账激增的信贷损失准备金补充能力不足。美国商业地产市场持续低迷,贷款信用风险持续上升,势必严重冲击中小银行体系,不排除零星爆发引起倒闭潮的可能性。

第二,中低收入群体的住房抵押贷款、消费贷款风险抬升。随着美国劳动力市场降温,平均时薪同比增速呈现稳定回落的趋势,尤其是中低收入人群薪资增速波动较大,于 2022 年底率先出现拐点。然而,疫情后美国物价水平大幅上涨,中低收入群体刚性支出占比较高,消费随物价变化的弹性较小,导致消费支出快速增长,生活成本显著抬升,逐渐形成入不敷出的局面。
在薪资增速回落和消费支出快速增长的共同作用下,美国居民的债务水平开始走高。2024 年一季度末,美国家庭债务达到创纪录的17.7 万亿美元,债务收入比达到 85.3%。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中低收入群体负债的主要来源是中小银行,住宅房地产贷款和消费者贷款分别占中小银行贷款总量的21.5%和10.4%。若居民偿债能力持续下降,中小银行住宅抵押贷款和消费贷的违约率将会上升。尤其是消费信贷,久期较短,利息成本易随着美联储加息而迅速抬升,中低收入人群往往最先拖欠消费贷款。随着美国经济的降温,中低收入人群的资产负债表或将进一步恶化,推升中小型银行的住房贷款和消费贷款风险。
第三,债务重定价导致企业偿债压力和违约风险上升。随着美联储加息,美国小企业的贷款利率持续上升,2023 年末定期贷款利率和浮动贷款利率分别达到 7.98%和 8.77%的高位,均高于同期资本回报率,利息支出占收入比重上升至 25%左右,企业偿债压力明显增大。同时,美国企业破产数量大幅提升,2023 年共有 642 家公司申请破产,高于 2020 年疫情暴发初期破产申请数,集中于中小企业。中小银行的工商业贷款占比达到16.2%,贷款违约率明显高于大型银行,相关风险较大。总体而言,随着美国企业债务违约风险上升,企业破产倒闭数量增加,美国中小银行将面临严峻的企业债务违约压力,信贷风险显著增加。

利率风险冲击银行经营能力 第一,证券资产未实现损失风险敞口较大。在此前降息周期中,美国银行业资产负债表大幅扩张,持有的证券规模显著上升。当前高息环境下,美国银行业证券资产未实现损失持续积累,利率上升导致资产端浮亏已经不是硅谷银行一家个案。截至 2024 年一季度末,美国银行业持有的可供出售证券(AFS)浮亏达 2114 亿美元、持有到期资产(HTM)浮亏达3051 亿美元。其中,美国中小银行持有的证券资产未实现损失风险敞口较大,区域银行和社区银行的AFS 未实现损失占核心一级资本比例分别为19.48%和18.89%,虽然较2022年三季度的最高点有所缓解,但仍处于历史高位。HTM虽然将持有到期,受市场价格变化影响较小,但票面利率较低,在当前市场利率高企的环境下资金成本水涨船高,出现资金成本与收益率倒挂的现象,导致持续亏损。此外,在利率高位情况下,这些未实现损失仍可能因局部事件爆发而被迫兑现,浮亏变成实亏,引发流动性危机和市场恐慌。
第二,负债成本高企,挤压利润空间。存款是美国中小银行的主要资金来源。当前,美国中小银行的存款利率随基准利率持续升高,同时出现两个重要趋势,进一步推高其负债成本。一是无息存款转向有息存款。疫情期间,接近零利率市场环境以及财政刺激政策叠加作用,美国银行体系无息存款快速增长。在持续加息环境下,无息存款向有息存款转化是必然趋势,且中小银行这一现象更为严重。存款流失又迫使中小银行以高成本吸纳资金以确保流动性,间接抬高存款成本。二是一般存款转向大额定期存款。2022 年初美联储开启此轮加息以来,利率较高的大额定期存款规模上升,利率较低的一般存款规模持续下降,2024 年 6 月大额定期存款规模占比达到13.5%,较加息前上涨超过5个百分点(图 13)。大额定期存款普遍利率较高,期限较长,如果美联储货币政策出现转向,其利率短时间内难以调整,将持续抬高中小银行负债端成本。

流动性风险隐忧犹存 2023 年,硅谷银行、第一共和银行等出险后,市场避险情绪高涨,美国中小银行存款搬家压力增大,中小银行存款规模同比收缩6.3%,而大型银行存款规模小幅上升。总结多家银行出险教训,美国银行业危机已从流动性危机向信心危机转化,未来能否稳定市场预期是决定中小银行风险走向的重要因素。政府态度是维护市场信心的有利因素,美联储在危机发生后迅速兜底出险银行未受保存款,并为银行业提供短期流动性。然而,美国中小银行自身经营情况成为信心危机的不利因素,如果债券市场浮亏、商业地产等风险得不到缓释,市场预期呈现悲观状态,稍有风吹草动都有可能造成中小银行流动性挤兑甚至破产倒闭。
美联储缩表将可能直接影响银行体系流动性。自新冠疫情以来,美国金融机构将大量过剩资金以隔夜逆回购的形式存放于美联储,隔夜逆回购余额可以被看成银行体系流动性的缓冲垫。截至 2023 年6 月末,隔夜逆回购余额仍有约2.3 万亿美元。在美联储持续缩表的背景下,美国财政部在暂停债务上限后大举发债融资,美债净融资额明显上升并使得财政部一般账户余额随之攀升,从市场中抽离了大量流动性,隔夜逆回购余额大幅缩水至2024 年6 月末的0.85万亿美元,较 2023 年 6 月末下降 63%。若隔夜逆回购余额耗尽,银行体系抵御流动性风险的缓冲垫或将不复存在,中小银行将面临更大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