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兼具生态可行和经济可行的废塑料循环生态，需 要内外部合力。
世界主要经济体废塑料循环的关键政策可以概括为表 8 的十五个方面。欧盟和日本的政策总体相对更为全面，有清晰的 目标和较完整的支持措施，但内部不同地区的具体政策存在落差。美国联邦层面的法规较少，主要依赖州级法规和市场 驱动，不同州的政策侧重点也有所不同。中国对绿色设计、再生塑料使用相关政策支撑度不足，重视垃圾分类体系和回 收再生体系建设，但有待优化对垃圾分类和回收体系的补贴模式。
基于国际国内既往经验，建议中国在塑料制品和塑料包装设计、回收、再生和梯级利用环节如下方 面加强政策赋能： 推动生态设计： 通过立法和政策支持，推行生态设计标准，明确规定产品设计中必须考虑的环保因素， 要求企业在设计阶段就融入循环经济理念。 推动 EPR 制度： 为长远考虑，建立符合中国国情的 EPR 制度，强化生产商、经销商、消费者、政府 等多元主体责任，为废塑料回收资源化利用提供资金支持。建立回收目标和溯源统 计制度，在规定和统计塑料包装产量、废塑料产生量、回收率、再利用率、再利用 流向途径等的基础上制定废塑料回收目标。
建立系统性的激励制度： 结合 EPR 制度的建立，逐步建立系统性的经济激励制度，通过垃圾计量收费制度、 押金制度，以及废塑料资源化减碳补贴制度、有效的监管处罚制度等的建立和优化， 从根本上保证 EPR 制度能够进一步落实。 规范行业建设： 推动“两网融合”；完善资源循环利用项目用地保障机制，将生活源废弃物分类收集、 中转贮存等回收设施建设纳入公共基础设施用地范围，保障合理用地需求，支持分 拣中心建设，以提升废塑料预处理能力；加强废塑料再生行业整治，规范行业标准 和市场准入机制，对企业进行严格监管，防止劣币驱逐良币的扭曲现象；扶持废塑 料回收再利用龙头企业，通过规模化、集约化提高废塑料回收利用率，降低成本并 最终形成一批可复制推广的回收模式和经验做法。
加强政府市场协同，培育废塑料再生市场： 加强政府绿色采购制度的建立，培育需求市场来拉动废塑料再生产品的供给，突破 市场失灵的发展瓶颈；加强对塑料再生制品领域相关技术标准的规范，建立废塑料 回收再利用溯源和认证体系，可以成立塑料回收再利用认证联盟，公布政府优先采 购认证标签产品目录，提高塑料再生制品市场竞争力。 搭建废塑料高值化利用平台，充分调动各方面资源流转： 政府可为静脉产业 5 价值链修复、再生技术的科技研发提供一定程度的资金支持、政 策支持、信息支持，鼓励生产商及其联盟、科研院所、资源再利用企业、回收企业 之间合作，搭建“废塑料高值化利用中心”，整合各方面资源，完善废塑料再利用 价值链的各个环节，高效带动静脉产业发展和升级。 结合新时期碳减排目标，增强市场内生动力： 将废塑料的再生利用与双碳目标和碳市场交易有机结合，再生利用过程相较于传统 填埋焚烧将产生更少的碳排放量，探索这部分减排量的核算机制，并应用于碳市场 交易，既符合新时期绿色发展要求，也能进一步增强市场内生动力。
信息透明化是塑料循环生态系统构建的基石。信息透明可为政策制定提供可靠依据，优化决策过程；可激发创新与技术 进步，支持生态系统的顺畅、高效运行，也可支撑供应链监管和合规，既促进市场公平竞争，又降低供应链合规成本； 有助于增加消费者认同，引导消费者做出更加负责任的消费选择；有利于增强政府、企业和公众之间的信任与合作，促 进国际沟通协作。 推动信息透明化建设，可以从促进政府信息公开、推进企业信息披露和建设信息共享平台三个方面 入手。
政府信息公开
政府公开的塑料管理信息包括相关政策（含法律、规 章、标准、规划、行动方案等），空间、时间和生命周 期内塑料库存和流动情况（塑料物质流）的宏观统计数 据，以及对企业个体的各类监管措施执行情况和违规记 录等。 政府统计和公开塑料物质流数据，有助于企业和研究机 构了解塑料流向和处理现状，从而更好地规划资源和技 术投入，推动塑料循环利用的技术和市场发展；公开监 管措施执行情况和违规记录，可以增强监管透明度和政 府公信力，为公众监督赋能，督促企业遵守相关法规， 避免因违规受到的经济和声誉损失。政府信息公开还可 以提高公众对塑料污染问题的认识和对塑料循环经济的 支持度。
当前，塑料相关政策信息公开较为充分，但因政策体系 庞大，门类多，涉及中央和地方多个部门，信息发布非 常分散。塑料物质流宏观统计数据和对企业个体的监管 信息公开的短板则更为明显。 塑料物质流宏观数据覆盖塑料和塑料制品生产、流通、 使用、回收、再生 / 废弃 / 填埋 / 焚烧全过程，维度主 要有塑料品类、细分行业、地区、年份、总量。目前国 内塑料及塑料制品生产量数据主要由统计部门、行业协 会以年度公报、年鉴方式发布，可以按细分品类和地区 查看；回收和再生统计数据由商务部和行业协会以年报 形式发布；流通、使用和废弃处置数据缺乏。欧盟、美 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印度、土耳其、 巴西、埃及、南非以及国际机构如联合国、经合组织、 世界银行也不同程度地发布塑料物质流信息，其中生产 阶段的数据最为丰富，部分国家和国际机构发布了废塑 料而不是笼统的废弃物总量信息，流通、使用和废弃处 置信息较少。总体而言，当前中国和其他国家塑料物质 流数据统计和发布都存在共同的问题：数据分类维度不 完整，数据缺失；分类方式不一、统计口径不一、不同 来源数据没有整合，常有数据冲突；数据连贯性弱，信 息分散，查询和获取不易。
企业层面，塑料循环全链条上的企业作为“污染源”的 环境合规表现受到生态环境部门监管，监管信息发布较 为充分，但作为市场经营主体受到监管时的监管信息公 开有待提升。例如，商务部门没有公开《商务领域经营 者使用、报告一次性塑料制品管理办法》的执行情况， 参与填报企业的数量、填报数据质量不详，对违反规定 的企业的处罚情况也没有公开。
为了推进政府塑料管理信息公开，有必要优化塑料信息统计规则，细化统计类目、统一统计口径，建立部门间数据共 享机制，确保塑料生命周期内各环节物质流数据完整、准确、及时地汇总。完善国家和地方统计局数据发布平台，增 加塑料物质流数据门类，让付费才能获取的行业统计年鉴数据能够免费向公众开放，易于查询。制定塑料管理领域的 跨部门信息公开政策，规定所有相关管理部门的塑料管理信息公开职责、范围、内容、格式、频次等关键要素，并建 立信息公开评估机制，督促各级各部门应公开尽公开。
企业报告和披露
在废塑料循环生态中，企业做好信息披露对内有助于促进内部流程优化和技术创新，提高管理效能，对外有助于带动 供应链整体信息披露水平提升，降低供应链合规成本，增进客户和消费者信任，提升品牌形象，吸引环境责任投资， 宏观上有利于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并使政府能够基于准确的数据制定更有效的产业政策和塑料污染治理政策，推动行 业和社会向可持续发展转型。 面向中国企业的信息披露体系主要有两套，其一是环境法体系下的企业环境信息强制披露体系。重点污染源、重点监 控企业、强制性清洁生产审核企业、上市公司和发债企业按照《企业环境信息依法披露管理办法》和《企业环境信息 依法披露格式准则》要求披露进行环境信息披露，主要内容包括污染物产生、治理与排放、废弃物处理、环境合规情 况和碳排放信息。企业将环境信息以统一格式发布在政府搭建的集成化信息平台上，信息发布质量有所提高，也极大 便利了公众查询和获取。《企业环境信息依法披露管理办法》还是首个上市公司和发债企业环境信息披露强制规定， 解决了当时证券市场缺少强制环境信披制度的问题。如今，我国企业环境信息披露及政府环境信息公开的制度和实践 水平已处于世界前列。
其二是可持续发展信息（或称 ESG）披露体系。面对日益严重的全球性问题，可持续发展已经成为全球趋势，各国 都给予了高度关注，并将可持续发展积极纳入国家战略，政府、行业协会和资本市场对上市企业的 ESG 非财务信息 披露的关注增强。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据表明，ESG 表现良好的企业抗风险能力更强，更倾向于有长期稳定的发展。 而且，消费者也越来越支持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行为，热衷于购买和支持可持续发展产品 XV。在这种背景下，可持续发 展信息披露框架标准化、规范化、强制化趋势显著。 在国际趋势和国内“双碳”目标的引领下，对中国的企业可持续发展监管要求也在提质加速，强制披露范畴持续扩展， 披露的层次日益深化。2024 年 4 月 12 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和北京证券交易所正式发布《上市公 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这是内地第一部由监管机构出台的系统性、规范化的可持续信披指引。2024 年 4 月 26 日， 国务院国资委正式印发《关于新时代中央企业高标准履行社会责任的指导意见》，要求中央企业建立规范的社会责任 报告定期编制发布制度。2024 年 5 月 27 日，财政部发布《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征求意见稿，标 志着中国本土打造的、广受期待的、统一可比的可持续披露准则已取得阶段性成果。x
但是，企业环境信息披露体系和 ESG 披露准则体系不能完全胜任赋能塑料循环生态的任务。从披露内容来看，前者 仅涉及企业生产经营过程中的环境排放与环境合规情况，后者的指标应用在不同行业间差异很大，企业自行选择披露 指标和核算方法，造成不同企业、不同行业披露的数据缺乏一致性和连贯性。从披露主体来看，企业环境信息披露体 系主要是从环境影响大小的角度考虑的，塑料价值链上销售、流通、回收企业往往不在强制披露范围内；可持续发展 披露体系主要是从资本市场关注度的角度考虑的，披露主体主要是上市公司和大型企业，而中国塑料产业链上大部分 是中小微企业，往往游离在资本市场的视野之外。
为解决上述问题，国际上近年来出现了专门的塑料信息披露合 作机制如全球塑料行动伙伴关系（GPAP）和新塑料经济全球 承诺，披露框架如碳披露项目（Carbon Disclosure Project， CDP） 的 塑 料 披 露 清 单 和 塑 料 披 露 项 目（Plastic Disclosure Project, PDP）。但海外披露标准与合作机制面临本土适应性问 题。目前，中国还未出现本土化的塑料信息披露合作机制和披 露清单，国内企业塑料信息披露水平也较低，表现在披露的企 业数量少，披露信息的质量较差。据 CDP 统计，2023 年全球 共 3100 家企业披露了 CDP 塑料模块信息，其中中国企业 350 余家，这一数字和中国庞大的企业数量相比仅为沧海一粟。政府、 行业协会、学界、民间组织积有必要极行动起来，学习和借鉴 海外经验，共同建设适合中国塑料循环产业的塑料信息披露框 架，明确产业链上各环节企业应当披露的内容、指标和核算方法， 提高披露质量，更好地赋能循环生态。
前述分析显示，构建废塑料循环生态，需要从设计、回收、再生、高值化利用等多个方面协同推进。然而，尽管国内 已陆续出台了相关政策，但强制约束和政策激励均不足，导致一些企业参与积极性不高。部分跨国公司在国外的尝试 也未引入中国市场。许多企业虽然有意愿参与，但面对复杂的政策感到无所适从，一些行业领军者已各自开始实践， 但仍缺乏系统性的构建塑料循环行动计划。同时，评价标准的缺失也使得行业内和行业间无法进行比较。 当前，国际知名的可持续发展评价标准已开始逐步关注塑料污染问题，其中：以 MSCI 为代表的国际主流 ESG 评价 标准中，多将控制塑料污染置于循环经济、包装或废弃物管理的议题下；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开发的 Circulytics 评 估工具，通过衡量包括包装材料在内的物质流，引导企业了解其循环经济潜力和绩效；CDP 问卷自 2023 年起要求企 业披露塑料相关信息，侧重于企业自身的塑料使用、目标设定与废弃处置等方面的信息披露。
构建塑料循环生态，不仅是解决塑料污染议题重要抓手，也是经济社会迈向循环经济转型的关键所在，这无疑需要产 业链上下游形成共识、密切协作、齐头并进。然而，就当前的情况而言，尚未有能够结合我国国情和环保政策，以控 制塑料污染和构建塑料循环生态为目标的评价标准。 鉴于此，我们结合前述的可行性分析结果，参考《“十四五”塑料污染治理行动方案》《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推行方案》、 欧盟《包装和包装废弃物指令》等国内外政策法规中对于废弃物设计、回收、再生等方面的要求，以及港交所《环境、 社会及管治报告指引》、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nternational Sustainability Standards Board, ISSB）的 SASB® Standards 等可持续发展报告披露标准中涉及包装与循环经济的相关披露要求，初步构建了一套针对塑料循环行动的 评价体系。
该体系从五个维度、十四个主要环节出发，综合考虑塑料全生命周期管理和多元参与构建塑料循环生态，旨在帮助各 大企业制定实施塑料污染治理和塑料循环行动路线图：将防止塑料泄漏和实现塑料回收再利用纳入企业的可持续发展 战略，并为战略的落地提供制度保障；在测算塑料使用量和回收潜力的基础上设定明确的目标，并对目标的执行进度 进行跟踪；从产品包装设计和再生塑料的使用入手，积极推动多元化参与塑料废弃物的回收，同时鼓励并赋能产业链 和消费者共同参与，从而推动建立完整的塑料循环生态。 我们期待这套评价体系可以协助品牌企业识别其在塑料循环方面的潜在能力，降低自身塑料废弃物的环境影响；引导 品牌企业带动其产业链上下游的紧密合作，共同推进塑料循环体系的建设；提高行业在塑料使用和回收再利用方面的 信息披露水平，并逐渐形成一套统一的披露标准，使决策部门能够通过充足的数据了解行业现状，制定更加科学合理 的行业政策；同时，也希望通过评价引导品牌企业与消费者、社区等其他利益相关方的合作，带动多方参与塑料污染 治理进程。
基于塑料循环评价体系，我们观察了日化、食品饮料、零售、快递、计算机与消费类电子产品（以下简称 3C）、服 装等六个产生较多塑料废弃物的行业，并自每个行业中挑选来自中国或欧美等发达国家的 3 家知名企业，对其开展塑 料循环行动方面的工作开展了深入的调研与分析，旨在观察各个行业的领军企业现阶段在塑料循环方面的主要关注重 点与行动方向，同时也希望能够发现尚未得到充分重视的环节，以便为行业进一步开展行动提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