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在高科技领域，而且在 一般产业的贸易与投资领域，中欧的经济合作也将遭遇更多的阻力。
在当前，随着中美竞争的加剧和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的提升， 中欧之间的经济竞争也在同步加剧，欧盟对中欧关系的定位已改变，越来 越将中国视为威胁，中欧关系面临的阻力和困难必然越来越多。不过，由于 美欧战略文化的差异，欧盟对华关系不太可能出现中美关系那样的急剧起 落，而是会以不易察觉的节奏缓慢趋冷，负面状态会潜滋暗长。同时欧洲受 到美国越来越多的影响，美欧协作趋于机制化。在此形势下，当前欧洲以 “去风险”理念针对我国推进供应链安全战略，打算“以混合多种手段”的 政策工具箱应对中国的“混合威胁”，将对中欧关系产生以下几方面的影响。 首先，欧盟的供应链安全和经济安全战略，实际上是对美国对华技术 与经济遏制的侧翼援应，必然会阻碍我国的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损害我 国经济的持续高质量增长，同时也必然损害中欧关系。在与人工智能和量 子计算等“新兴颠覆性技术”相关的半导体、电信设备和计算机等产业领 域，中国企业对欧洲企业的并购、绿地投资和技术吸收都会遇到越来越多 的困难。2024 年初以来欧盟出台关于所谓“中国经济扭曲情况”的第二份 报告，并对中国电动汽车和机车制造企业实施反补贴调查，表明这种趋势 正在延续，中欧科技合作正在大幅趋冷。未来中欧双边的高科技研发和贸 易投资的空间都将被进一步压缩，我国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能够获取的外 部资源将会减少。
其次，欧盟持续推进针对“战略性”和“关键性”的原材料和基础设施 的供应链安全措施，一方面要减少对中国的“依赖”，力图增加“关键性原 材料”的供应渠道，另一方面越来越警惕中国对欧洲的基建投资，一再强调要防止中国获取欧洲的“战略性资产”。这表明不仅在高科技领域，而且在 一般产业的贸易与投资领域，中欧的经济合作也将遭遇更多的阻力。2020 年以来中国企业对欧投资明显退潮。荣鼎集团和安永会计师事务所等机构 的统计显示，2023 年全年，中国对欧洲（包括欧盟和英国）的投资总额相 比 2022 年下降 4%，达到 2010 年以来的最低点，中国对欧洲的并购总额相 比 2022 年也下降了 6.7%。此外，欧盟对电信行业的监管逐步扩展至整个 信息通信技术（ICT）领域，可见其对网络安全和供应链安全的日益重视。 其中，《网络和信息安全指令》（NIS2）就是这一趋势的具体体现，其适用 范围涵盖了 18 个垂直行业。此举旨在提升网络防护能力和技术自主性，但 也为企业带来了新的市场准入壁垒和复杂的合规要求。为指导 NIS2 落地而 设立的ICT供应链工具箱即将于2025年初发布，极大可能效仿5G工具箱， 加入以来源国为由的歧视性非技术评估因素，在 ICT 供应链上进一步排除 中国企业。其结果是欧洲各国不断收紧对中国电信企业在欧经营的限制， 严重影响到它们的市场份额和发展空间。丹麦、瑞典、爱沙尼亚、拉脱维 亚、立陶宛和英国都已明确禁止本国 5G 网络使用华为和中兴通讯两家公 司的设备，2023 年 6 月 15 日欧盟对这两家公司的禁令更是雪上加霜。①随 着欧洲供应链安全和经济安全战略的推进，此类阻碍中欧经济合作的阻力 会不断增强。
再次，欧盟为确保“关键性原材料”的“供应链韧性”，配合美国向非 洲和拉美等第三方区域加紧开展经济外交，对这些区域提供援助，大幅度 增加基建投资，构建“小集团”式合作架构，必将使中国与这些第三方区域 的战略关系和经济合作受到更多的冲击，尤其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在这 些区域的推进将会遇到更多的阻力和压力，同时也将压缩中国对美博弈的 战略转圜空间，进而给本已趋冷的中欧关系投下更沉重的阴影。
其实，供应链原本是在企业的跨国生产和国际贸易中形成的概念，用 于描述国际生产分工和资源配置的节点分布的网络结构，是一个充满“技 术性”而缺乏“战略性”的概念，但随着大国地缘政治竞争的加剧，供应链 这一概念进入各国政治决策层的视野，成为必须加以考量和权衡的对象。 2016 年以来，随着美国对华贸易逆差的扩大和美国国内“产业空心化”的 加剧，奥巴马政府和特朗普政府致力于构建“泛太平洋伙伴关系”和“美加 墨自由贸易区”等架构，试图以“友岸外包”和“回岸生产”等形式削弱中 美经济联系，进而重组美国的全球供应链，以期实现对华“脱钩”。
欧盟虽然经济总量与美国接近，但因资源禀赋和人口老龄化程度的差 异，其经济的对外依赖度一直比美国高，而且近年来这种对外依赖还在增 长，因而欧盟很难像美国那样大幅度推进“回岸生产”。德国伊福经济研究 所在 2023 年 11 月出台的报告显示：国外投入要素的价值在总产出中的占 比，2007 年美国是 6.5%，欧盟是 8%，到了 2022 年，美国是 6.2%左右， 而欧盟是 12%；由于欧盟经济较高的对外依赖度，如果欧盟主动急剧减少 对外贸易，实施“回岸生产”，欧盟人均真实收入将减少 4.7%-5%，而制造 业的增加值将减少 20%左右。①而英国“经济政策研究中心”在 2024 年 3 月 推出的一份报告显示，如果德国突然与中国“脱钩”，GDP 将减少 5%左右。 ②有鉴于此，冯德莱恩在 2024 年 7 月 18 日公布的新一届任期政治纲领中再 次强调，要“去风险”，但不会“脱钩”。欧盟在未来必然以渐进的方式逐步 推进供应链重组，对中国的既有贸易和投资不会急剧改变，但贸易保护和 投资审查仍将逐渐加强。
有学者指出，欧洲已“抛弃康德式的自由主义，拥抱霍布斯式的现实主 义”，正在发起一场“地缘经济革命”。③换言之，欧洲正在抛弃过去长期尊崇的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全球化理念，积极参与大国之间聚焦于科技与经济 的地缘政治博弈，中美欧战略三角的竞争变局正在迅速演变。中欧资源禀 赋的互补性差异和美欧矛盾的长期存在，必然会使欧盟在中美之间长期游 移，寻找最有利于自己的两面逢源的位置。因此，未来中国仍需耐心推进对 欧关系，努力拓展双边合作，从而在对美博弈中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大的战 略转圜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