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 2020 年发布的全球产业链系列报告中,我们就提出了疫情后全球产业链重构会出现 四个可能方向:回归、区域化、分散化及市场锚定,将给我国产业链带来一定冲击。尽管 疫情期间,受全球供给短缺等约束,产业链的重构调整并未真正启动,中国出口份额甚 至创出了历史新高。然而,随着全球生产秩序的回归,地缘政治经济进一步碎片化,全 球产业链的拆解和重组出现新变化。2023 年上半年,欧美间贸易维持正增长、美国贸易 中来自中国的份额减少再现,全球贸易区域间冷暖不一的变化正在昭示产业链层面新的 动向。
2023 年私人与政府消费与投资特别是制造业投资支撑了美国经济一再超出预期,二季度 环比折年率达到 2.1%,但全球贸易并未同步取得如此亮眼的表现。2023 年上半年全球商 品贸易总量同比下降 4.7%(根据联合国贸发局二季度数据估计值折算)。全球经济“金丝 雀”韩国的出口似乎昭示着全球贸易更加疲软的前景。然而,仔细拆解,全球贸易结构 上呈现冷暖不一,一方面是中国+ 1对欧美出口的整体下降,另一方面却是墨西哥对美出 口以及美欧贸易实现了正增长。贸易不再是平的,是否意味着产业链的地理分布调整在 进一步提速?特别是友岸化的平行产业体系是否正在形成?

中美贸易摩擦爆发后,美国进口中来自中国的份额显著下降,但由于在美国进口中部分 替代中国的越南、墨西哥等国对中国进口高增,中国仍在 2019 年实现了出口的正增长。 在这个过程中,越南、墨西哥等国发挥了中美间接贸易的中介作用。
从 2023 年美国进口来源国结构的变化来看,友岸化已经在发生。2023 年上半年,美国 进口中各来源国的份额有所提升的国家,几乎全部分布在北美和欧洲,亚太国家仅日本、 韩国、印度、泰国和澳大利亚在美国进口的份额中有所提升。不仅是中国,“中国+”范 围内的东盟国家绝大部分也在 2023 年的美国进口中份额遭遇显著下降,这似乎表明美国 进口贸易的“友岸化”和“近岸化”已经在发生。美国进口中来自中国的份额减少在 2018- 2019 年已经发生过,彼时在美国进口中替代中国最为显著的国家还是越南等东盟国家, 而今却是美国的“近岸”和“友岸”在替代中国,为探究其原因,我们需要对美国进口的 结构及其变化进行拆解。
事实上,2023 年上半年,美国消费品与资本品进口的此消彼长是导致进口来源国结构在 表观上呈现出“近岸化”和“友岸化”的原因。2023 年上半年美国进口中资本品加上汽 车及零部件的占比从 2022 年的 38.9%提升至 42.2%,与此同时,消费品和中间品的比例 从 2022 年的 50.9%下降至 46.9%。2023 年上半年美国进口的下降几乎全部来自消费品和 中间品的贡献,因此消费品和中间品导向的中国+区域不可避免感受到来自美国市场的寒 意。与此同时,在资本品和汽车领域拥有比较优势的国家则从中受益,而这些国家恰恰 多是美国的“友岸”和“近岸”。
美国资本品进口份额增长的背后,是美国补贴驱动下的新一轮制造业投资周期。在拜登 政府重振制造业的标志性立法——《减少通货膨胀法案》、《两党基础设施法》以及《芯 片和科学法案》落地后,美国迎来了有此数据以来(1958 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制造业投 资周期,2023 年二季度,美国私人部门制造业投资同比增速达 69.42%,美国私有部门非 住宅固定资产投资中制造业投资所占比例也回到了 1980 年代的平均水平。2022 年美国 外商直接投资累计金额增速为 4.3%,并不算突出,但特别需要关注的是,2022 年美国新 增外商直接投资中制造业投资占据了三分之二,而此前七年制造业的平均份额不足三分 之一。从行业来看,美国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的增量绝大部分由计算机和电子设备行业 贡献,也与法案补贴的方向相一致。 美国批发零售业销售数据也反映出美国消费品和资本品需求进入了疫情期间暴增后的再 平衡阶段。2023 年上半年美国批发商的非耐用品和除汽车机械外的耐用品销售同比分别 是-2.98%和-6.60%,同期汽车和机械设备的销售同比是 11.22%,从美国批发行业的长期 趋势线以及更领先的零售数据看,这个再平衡的过程或仍将延续至少两个季度。

“友岸化”是产业同位共振,“近岸化”的确在加速推进。从贸易角度可以看到,“近岸 化”不仅发生在美国 2023 年进口增加的品类,也发生在美国进口减少的一些典型消费品 领域,也即消费品的进口下降对不同区域是不对等的,墨西哥在上述两个领域都表现为 份额的上升。两个例证可以窥见这一变化。一是 2023 年美国进口增量较大的典型代表汽 车及零部件和机械设备,传统上日本在上述两个行业都具有明显的比较优势。2023 年上 半年日本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从 2022 年的 4.57%提高至 4.68%,其中主要的贡献的确就 来自于汽车与零部件和机械设备两个贸易品类,但日本在这两个品类上对美出口的份额 事实上是低于 2022 年的。相比而言,近岸的墨西哥的份额上升更为显著,其中机械设备 的份额从 2022 年的 15.5%上升到了 16.2%。二是在典型消费品领域,从美国的电信录音 设备、办公设备、卫浴水道供暖照明设备、家具、箱包、服装、鞋靴七类典型消费品进口 上看,2023 年上半年中国的份额从 2022 年的 36.6%下降至 32.8%,除 2019 年外降幅历 史最高,同期墨西哥份额从 14.0%上升至 15.3%,份额提高 1.3%,大概是中国份额下降的三分之一,值得一提的是,2018 年至 2019 年,越南份额上升幅度大概是中国份额下降 的三分之一,而在 2023 年上半美国进口中越南的份额却有所下降,这表明“近岸化”并 不局限于资本品或机械汽车领域。
截止 2023 年上半年,美国进口金额中来自中国的比例已下降至 13.34%,下降到了 2004 年的水平,远低于疫情前 2019 年的 18.02%和 2022 年的 16.6%。中国在疫情后出口份额 的回吐,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疫情期间中国出口份额的上升部分具有暂时性,但这却不足 以解释美国进口中来自中国比例如此大幅的下降。2023 年上半年,除初级形状塑料和医 药品外,中国各项(SITC 二位代码的)贸易品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损失都超过了疫情期 间的份额提升,典型的代表是有机化学品、无机化学品、未另列名的化学原料及产品、 汽车和动力设备,疫情期间份额分别从 2019 年的 13.5%、10.2%、12.9%、4.5%和 7.5% 提升至 2022 年的 17.9%、11.4%、18.3%、5.8%和 8.4%,2023 年上半年,份额分别下降至 13.0%、9.2%、8.6%、4.3%和 6.8%,均已低于疫情前 2019 年的水平。
根据 IDB 的测算,墨西哥将从美国供应链近岸化中获得 353 亿美元的出口增量,就 墨西哥的比较优势而言,这部分增量将主要发生在机械、汽车产业链。 中美贸易摩擦爆发以来,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被墨西哥快速替代的同时,中国 对墨西哥出口高速增长,墨西哥对美出口复合增长率是 7.4%(2018 年至 2022 年),中国 对墨西哥出口复合增长率则高达 14.7%,墨西哥对美出口一个百分点的增长几乎对应着 中国对墨西哥出口两倍的增长。从墨西哥出口中来自中国的增加值比例来看,截止 2020 年墨西哥计算机、电子、光学设备和汽车出口中来自中国的增加值比例分别从 2015 年的 17.7%和 6.2%提高至 20.5%和 7.7%。2023 年上半年,中国对墨西哥出口有所降温,出口 增速由 2022 年的 15.1%降低至 5.3%,虽然墨西哥对美国出口增速也从 18.27%下降至 5.35%,考虑到过去五年中国对墨西哥出口增速平均是墨西哥对美出口增速的两倍,墨西 哥作为中美间接贸易中介的中介性似乎有边际减弱的迹象。但当我们着眼于汽车产业链 的情况,可以发现墨西哥至少在汽车产业链上的中介性仍在加强,2023 年上半年墨西哥 对美国的汽车及零部件出口同比增长 17.0%,同期中国对墨西哥的汽车及零部件出口增 速高达 47.2%。
从墨西哥来自中国的 FDI 来看,川普时代中国对墨西哥直接投资开始快速增长,疫情期 间再一次高增,2021 年达到了 3.86 亿美元,2022 年下滑至 2.82 亿美元。虽然目前中 国对墨西哥的直接投资体量仍然远小于欧美,但近几年的增幅巨大,是墨西哥增长最快 的外商直接投资来源国。以汽车行业投资活跃的位于美墨边境的新莱昂州为例,2021 年 中国企业已经贡献了新莱昂州 FDI 的 30%,仅次于美国的 47%。 从上述情况可以看到,墨西哥事实上仍是中国间接对美贸易的重要桥梁,但要考虑到《通 胀削减法案》规定的补贴条款中对来自中国生产的汽车零部件的限制日趋严格,比如 2024 年之后,如果清洁车辆包含任何“由受关注的外国实体提取、加工或回收”的关键矿物,包 括由中国政府拥有、控制或受其管辖的公司,则将不符合税收抵免的资格。以及虽然目 前《通胀削减法案》对“受关注的外国实体”的界定较《芯片法案》宽松,但这种宽松本 质上是对中国目前在新能源产业链较高的全球市场占有率的暂时性妥协,其界定日趋严 格可能会是一个趋势。因此墨西哥作为中国对美间接贸易的桥梁作用在未来存在减弱的 可能。

从 1990 年代以来,美国进口自日本的比例长期下降,2023 年上半年这一比例小幅 反弹,特别是日本对美出口中,专用设备、汽车及零部件和未另列名的化学品十分突出, 这三类产品也几乎是美国进口自中国比例下降最快的贸易品类需要指出的是,尽管中国 这三类贸易品对美出口下滑对中国出口的负向拉动并不大,但这三类产品是过去五年中 国出口比较优势和出口技术复杂度提升,也即产业升级的典型代表,在美国市场被替代 事实上会对中国长期产业升级产生影响。考虑到计算机电子设备制造业是欧美在未来相 当长一段时间内制造业资本开支和再工业化的主要方向,日本在电子化学和半导体设备 这些半导体上游领域以及机械设备的比较优势可能会得到更充分的发挥,日本在发达国 家的进口份额长期下降趋势可能会出现扭转。
如果仅从欧盟进口自主要贸易伙伴的份额变化来看,欧盟似乎也有“友岸化”的趋势, 欧盟进口自中国的份额在 2022 年下半年开始下降,截止 2023 年上半年,疫情期间的新 增份额已经丧失了 55%,欧盟进口自美国的比例则从 11.9%上升到了 13.4%,是 2003 年 以来的最高水平。但事实上,如果剔除能源贸易的增量,欧盟自美国的进口比例 X(再 斟酌)。因此,这更多是俄乌战争导致欧盟能源紧张的应激反应。 相比于美国,欧洲市场对中国相对更为开放包容。以对新能源汽车的补贴条款为例,美 国的新能源汽车补贴有两个部分各 3750 美元的额度,要获得第一部分补贴,电池中所含 关键矿物材料的价值量必须有一定比例是在美国或与美国有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提取或 加工,目前要求比例是 40%,此后每年提高 10%,要获得第二部分补贴,电动汽车中电 池组件价值的一定比例必须在北美制造或组装,目前所要求比例是 50%,至 2028 年这一 比例将提高至 100%。欧洲的新能源汽车补贴或免税激励政策则没有这样的限制,正因如 此,2023 年前 7 个月中国对欧洲的汽车出口增长 38.9%的同时对美出口降低了 12.1%。 尽管目前来看,美国受益于补贴的汽车销售增长仍在以间接贸易的形式使中国获益,但 美国的补贴条款中对来自中国生产的汽车零部件的限制日趋严格,2024 年之后,如果清 洁车辆包含任何“由受关注的外国实体提取、加工或回收”的关键矿物,包括由中国政 府拥有、控制或受其管辖的公司,则将不符合税收抵免的资格。
芯片方面,欧盟版芯片法案同美国一样是贸易保护主义倾向的,与美国不同的是其中并 无类似美国的“受关注的外国实体”条款,本身并无“友岸化”的倾向,但与前述逻辑类 似,半导体产业链上游国家本身多是欧洲的友岸国家,客观上会导致欧洲半导体产业链 的部分回流和部分友岸化。从 2022 年巴厘岛 G20 会议以来 G20 国家之间的影响贸易的 商业政策情况来看,欧盟新增的对贸易有负面影响的商业政策数量甚至比美国还要多, 对中国出口产生负面影响的商业政策数量是 216 项,比美国的 185 项多仅两成,但实际 影响的出口额是 580 亿美元,是美国的 1030 亿美元的约一半,其原因在于欧洲的对贸易 产生负面影响的商业政策是贸易保护主义的,而并不特别针对中国。考虑到欧洲的贸易 保护主义倾向,对于中国而言其开放性是相对美国而言的,也或仅是中短期的。
1、顺应出口多元化趋势,拓展新兴市场。2023 年我国出口的一大特征是,非洲、俄罗斯、 中西亚新三大贸易伙伴对出口形成了较强支撑,1-7 月拉动出口增长 2.7%,部分抵补了 旧三大贸易伙伴的走弱,其中,汽车、新能源产品等表现尤为亮眼。在部分国家将经贸 科技问题泛安全化、泛政治化的背景下,尽可能拓展多元化的出口市场是分散地缘风险 的有效举措。

2、牢牢留在欧美区域化产业链是中国制造“高端跃升”的关键。需要关注的是,新三家的 增量尚不足以弥补老三家缺口,更重要的是持续的出口结构劣化会拖延产业升级步伐。 一般而言,人均 GDP 更高的国家进口的工业产品的附加值更高、技术密度更高,也更能 促进出口国的技术和工艺迭代。融入先进产业链,才能力争在产业链上不断向上攀升。 地缘政治的阴影短期不会散去,目前伴随发达国家产业链的重新布局,留在其产业链中 需要跟随其产业布局的脚步,特别是顺应欧美的近岸化趋势。中国汽车零部件企业在墨 西哥和罗马尼亚等地的投资都不失为正确的跟随策略。
3、逐步构建全套型产业链。日本出口的逆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过去 30 年制造业始 终牢牢保持在中高端领域第一梯队,以及日本企业相对更加全套型的产业链,能够迅速 完成“长链”和“补链”。例如,在半导体产业上,日本在 EUV 光刻、照相掩模、高端 光致抗蚀剂、晶圆加工、半导体材料、硅片等细分领域占有全球极高的份额。在全球化 时代,全套型产业链相比于产业链碎片化分布的全球分工成本更高,而在全球安全导向 的产业链配置下,高度分工的模块化生产方式面临的风险有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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