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1 月 8 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第三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首提“把促进物 价合理回升作为把握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推动物价保持在合理水平”;2024 年 12 月中 央经济工作会议也明确指出“着力实现增长稳、就业稳和物价合理回升的优化组合”,大 背景来看:截至 2024 年第四季度,CPI 同比已经连续 7 个季度保持在 0%左右,PPI 同 比则已连续 9 个季度负增,物价总水平处于偏低水平的持续时间已经持平 1998-2000 年。 因此,为了解决如何“促进物价合理回升”的问题,本报告分为四部分:一是抬升物价 的理论解释;二是复盘中国、美国、日本历史上 5 轮低物价周期,以及对应的促进物价 回升的经验;三是分析当前我国物价偏低的现实原因;四是基于理论、历史、现实的分 析,推演后续我国“促进物价合理回升”可能的政策方向。
学术上看,关于物价的解释大致可以分为两套体系:一是西方经济学的解释;二是马克 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解释。其中,西方经济学对于物价的解释则可以分为传统理论体系 和现代理论体系,具体看:古典学派、新古典学派、凯恩斯、汉森等关于物价的解释, 属于传统理论;现代物价和通货膨胀理论则是将物价看成一个动态的过程,包括货币主 义、理性预期学派等的解释。具体可分以下几类:
1、传统物价理论:需求拉动论(Demand-pull)、供给推动论(Cost-pull)等
需求拉动论(Demand-pull):认为物价上涨或者通货膨胀主要是由总需求过度增加引起 的,即:凯恩斯认为,当经济中已经实现充分就业,表明资源已经得到充分利用,如果 此时需求继续增加,就会导致经济中总需求超过总供给,从而引发物价上涨或者通货膨 胀。历史上看,“二战”之后的 20-30 年内,西方市场经济国家大体遵循这一理论,通过 或紧或松的财政、货币政策来调节总需求,实现经济的稳定增长。按照总需求增加的来 源不同,需求拉动的物价上涨可以分为:投资需求拉动型、消费需求拉动型。反之,如 果总需求持续不足,则会引发物价持续偏低的问题。 供给推动论(Cost-pull):认为物价上涨的根源在于供给和成本,即使没有商品或者劳务 需求过度的情况,但因生产成本增加,也会推动物价上升;反之,如果生产成本下降或 者供给过剩,也会导致物价持续偏低。按照成本上升的原因不同,可以进一步分为: 一、工资成本推动的物价上涨,即:工资是商品成本的主要构成部分,工资提高会使生 产成本增加,现实当中这一理论实现的前提是有强有力的工会,雇主迫于压力提高工资 之后,会将提高的工资计入成本,从而导致产品价格上涨;并且,实 当中二者可能相 互推动,形成“工资-物价螺旋”。 二、利润推动的物价上涨,即:垄断厂商为了提高利润而提高产品价格导致的物价上涨。 尤其工资增加时,垄断厂商以工资增加为借口,更大幅度提高产品价格,从而增加利润。 三、进口成本推动的物价上涨,即:在开放型经济当中,由于进口原材料价格上涨导致 的通货膨胀;与之相对应的是出口性物价上涨,即:由于出口迅速增加,导致出口生产 部门供给不足,引发的物价上涨。

除此之外,西方经济学家还将上述理论综合起来,提出“供求混合推动”物价理论和“结 构性”物价理论。其中:“供求混合推动”理论认为,物价上涨的根源,究竟是“需求拉 动”还是“成本推动”,就跟鸡与蛋孰先孰后一样难以分清。实 上, 物价上涨的过程包 含了上述两个方面,即:推中有拉、拉中有推,需求增加决定短期物价水平,成本推动 则决定了长期物价的持续上涨。“结构性”理论假定,经济活动可以分为两个部门,进步 部门和保守部门,二者区别在于,进步部门的劳动生产率高于保守部门,然而整个经济 的货币工资增长率要求一致,这就必然导致保守部门存在恒久性的成本压力,这种压力 会造成整个经济出现成本推动的物价上涨。
2、现代物价理论:货币主义、理性预期学派、奥地利学派等
货币主义的物价理论:弗里德曼认为“无论何时何地大规模的通货膨胀或者物价上涨统 统是货币现象”,即:认为过多的货币供给是物价上涨的根本原因。具体包括:承认短期 菲利普斯曲线存在(即:短期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存在替代关系),长期则不承认菲利普 斯曲线存在(即:长期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没有替代关系),认为长期主要是“自然失业 率”在发挥作用。此外,货币主义的通货膨胀理论引入“预期通货膨胀率”的概念,认 为预期通货膨胀率是追逐实 通货膨胀率进行调整的,所以在适应性预期下,通货膨胀 率会加速上升。因此,反之要实现对通货膨胀的控制,短期必须以超自然的失业率作为 代价,否则不足以消除通货膨胀预期的影响。 理性预期学派的物价理论:主要将理性预期(即:认为人们对未来的预期是合乎理性) 引入物价的分析(相比之下,货币主义的预期是适应性预期,即:人们对于未来的预期 主要基于历史经验,不管是否合乎理性)。因此,理性预期学派认为短期和长期菲利普斯 曲线都不存在;换言之,就是不能通过增加失业率来降低物价水平。此外,理性预期学 派也认为货币供应是产生通货膨胀的根本原因,只要政府一次性宣布减少货币供应,通 货膨胀马上就会消失。然而,这一理论无法在现实中得到印证。 奥地利学派的物价理论:以哈耶克为代表,主要从微观角度对物价进行解释。认为货币 扩张过程中并不是同时进入所有行业,而是从一个行业向另一个行业蔓延的过程;并且, 在这个过程中,资产价格上涨是物价上涨的重要环节,农产品价格的普遍上涨则意味着 通胀的全面发生。奥地利学派还认为真正通货膨胀只可能是法令性的,19 世纪以来,纸 币成为各国唯一的法定货币,只要货币垄断者不放弃其垄断权,就无法利用市场机制来 约束其通货膨胀的欲望,因为政府可通过通货膨胀的分配效应减轻债务并提高税收。
3、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物价理论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认为,现实经济生活当中,物价上涨并非单纯的货币现象,而是资本 主义制度内在矛盾的外在表现,是资本积累逻辑、剩余价值分配失衡以及资本主义国家 干预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纸币取代经书货币成为信用符号,并与商品真实价值(由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脱钩,成为物价上涨的制度基础。此外,资本主义生产的根本 目的是追求剩余价值,这驱动了资本有机构成(C/V)提高的趋势:资本家为竞争需要不 断用机器替代活劳动,导致利润率下降。为延缓危机,资产阶级通过以下途径制造通货 膨胀:1)工资-物价螺旋:压低实 工资以提高剩余价值率,工人要求加薪引发成本推 动型通胀;2)垄断定价权:大资本通过垄断地位抬高价格,将过剩产能转化为超额利润; 3)军事化与浪费性消费:军备竞赛和奢侈消费人为创造需求。 因此,综合上述理论分析,为了(“促进物价合理回升”,理论上存在 3 种可能的选择:一 是刺激需求,具体可分两类:刺激消费和刺激投资(需求拉动论);二是收缩供给,具体 包括减少过剩产能、增加劳动者工资等(供给推动论);三是增加货币供给、降低失业率, 从而实现物价回升(货币主义理论、理性预期学派等),但按照这一理论,可能面临凯恩 斯“流动性陷阱”的问题。
前文主要基于西方经济学、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等理论,给出“促进物价合理回升”可能 的路径,这一部分则主要聚焦分析美国、日本、以及中国历史上低物价时期采取的实 举措,提供促进物价合理回升可能的政策参考。
1、中国历史上 3 轮低物价周期:需求不足是核心,出口、地产是诱因
中国历史上看,出现物价持续下行至偏低水平的时间并不多,除本轮外,主要有三个时 间段:1998 年-2000 年,CPI、PPI 连 21 个月负增;2008-2009 年,由于全球金融危机 冲击,CPI、PPI 连续 9 个月同时负增;2012-2016 年,PPI 连续 54 个月负增。

1)1998-2000 年 CPI、PPI 持续负增的原因及应对措施
原因分析:海外方面,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导致出口显著回落,同比增速由 1997 年的 20.9%降至 1998 年的 0.5%,出口需求不足成为经济的重要拖累;国内方面,重复 建设、产能过剩问题突出,尤其是纺织、文教等下游消费品制造行业,国有企业经营陷 入困境,尤其是东北地区等国企集中的区域,失业人口增加,消费需求同样受到抑制; 此外,1998 年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扰动经济正常运行。 应对措施:为了应对经济下行压力、物价持续偏低,主要采取了 4 方面的举措: 一是货币政策,将政策基调由“适度从紧”转为宽松,1997 年至 2000 年期间,央行共 计降息 5 次、降准 2 次,1 年期贷款利率下调 423bp、存款准备金率累计下调 700bp。 二是财政政策,1998 年-2002 年中央政府合计发行 6600 亿长期建设国债,主要用于加 大基建投资,平均每年 1320 亿元,约占 1998 年 GDP 总量的 3%。 三是产业政策,1998 年正式启动住房市场化改革,2000 年 2 月全国住房实物分配全面 停止,房地产成为新的支柱产业;此外,除了 1999-2000 年海外经济好转、出口显著增 加外,同时积极谋求加入 WTO,到 2001 年成功入世,出口开启新一轮上行周期。四是深化“供给侧”改革,以纺织业为突破口,采用多种手段淘汰落后产能,支持企业 技术改造升级;同时,深化国企改革,抓大放小,实现中小国企民营化;垄断行业拆分 重组,促使国企市场化经营。
2)2008-2009 年 CPI、PPI 持续负增的原因及应对措施
原因分析:全球金融危机导致 2009 年出口和出口产业链断崖式回落。 应对措施:为了应对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带来的影响,政策主要采取了 4 方面的措施: 一是货币政策,2008 年 11 月将货币政策总体基调从 2007 年底的“从紧”调整为“适 度宽松”,随后央行分别于 2008 年 9 月、10 月、12 月四次降准,大型银行存款准备金 率从 17.5%降至 15.5%、降幅 200bp;中小型银行存款准备金率从 16.5%降至 13.5%、 降幅 300bp。2008 年分 4 次降息,1 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从 2008 年 9 月的 7.2%降至 12 月的 5.31%、降幅 189bp。 二是财政政策,进行大规模的经济刺激计划(“4 万亿”),主要投向 4 个领域:基础设施 建设,比如传统的铁路(京沪高铁)、公路(西部干线公路)、机场、电网等;民生工程, 包括保障性住房、农村危房改造等;灾后重建,主要支持汶川灾后重建工作;技术创新 和环境保护,包括推动节能减排、生态工程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如新能源、新材料)等。 三是产业政策,主要包括:放松房地产调控,降低首付比例和房贷利率等;“家电下乡”; 城市耐用品“以旧换新”等措施促进国内需求改善。此外,针对汽车、钢铁、装备制造、 电子信息等关键行业,通过税收优惠、技改补贴推动产业升级。 四是多措并举稳定出口,包括连续多次提高出口退税率(比如纺织品退税率从 11%提至 16%);鼓励企业开拓东盟、非洲等新兴市场,推动自贸区谈判等。
3)2012-2016 年 PPI 持续负增的原因及应对措施
原因分析:海外方面,2012 年欧洲债务危机爆发,全年出口增速从 2011 年的 20.3%大 幅下滑至 7.9%,需求端存在明显拖累。国内方面,2008 年金融危机“四万亿”之后, 导致煤炭、石油、冶金等上游行业出现严重产能过剩;加上当时地产政策严格调控,地 产投资、地产销售出现明显回落,尤其 2014 年房地产销售面积同比转负,为 2008 年以 来首次;此外,由于地产下行、土地出让收入下滑+2012 年财政发力之后债务进入偿还 期,地方政府加杠杆空间受限,带动基建同时偏弱,导致国内定价的大宗商品价格显著 回落,PPI 持续负增;然而,消费仍有韧性+猪肉价格整体偏高,CPI 仍然维持偏高水平。 应对措施:为了应对需求下降、PPI 持续偏低,政策主要采取了 5 方面的措施: 一是货币政策,延续“稳健的货币政策”基调,2014 年 11 月至 2016 年 2 月央行 5 次 降准、6 次降息,累计降准 300bp,下调 1 年期贷款利率 165bp。 二是财政政策,推行地产债务制度改革,包括地方隐性债务置换等。 三是地产政策,持续“松地产”,2014 年起,部分地区率先放开限购、限售、限贷,2015 年下半年正式推行棚改货币化,成为重要的增量需求来源。 四是继续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进“三去一降一补”(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 成本、补短板),尤其是产能过剩的钢铁、建材、有色等上游行业“去产能”。 五是推进“一带一路”建设,提供了新的增量海外需求,促使出口企稳。
2、美国历史上的低物价周期:“大萧条”带来的供需失衡
作为典型的消费型经济体,美国历史上物价持续偏低的时期同样不多,最为典型的是 20 世纪 30 年代“大萧条”时期。具体看,1914-1920 年期间,美国通胀持续上升,其中 CPI 同比在 1920 年达到 23.7%的高点,PPI 同比在 1917 年达到 47.2%的高点。1920 年之 后,美国通胀开始持续回落,1921 年 CPI、PPI 同比最低降至-15.8%、-43.9%。整个 1920-1930 年代,美国通胀均处在低位,CPI 和 PPI 同比大部分时期在 0%以下。
原因分析: 1)供需角度看,1914-1918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开启战时经济模式,表现为财 政支出和工业生产大幅扩张,刺激了总需求和总供给增加,物资的紧缺也推升了物价。 1918 年一战结束后,美国财政政策从扩张转为收缩,总需求开始逐步放缓,但工业生产 仍维持较高水平,导致出现了明显的产能过剩。1921-1929年,美国工业生产增长了91%,同期消费支出仅增长了 36%。最终在 1929 年,美国经济在供需矛盾达到极值的情况下 发生经济衰退,进入了长达数年的“大萧条”时期,总需求大幅萎缩。 2)货币角度看,为了满足“战时经济”的需要,美国货币供应量在 1914-1920 年间大幅 增加 108%,这也刺激了物价的上涨。战争结束之后,美国货币供应量增速明显放缓, 1925-1929 年间 M1 总量几乎持平,1930-1933 年间货币供应量大幅下降了 23.0%。货 币供应增速的下降,也加剧了物价下行压力。

应对措施: 1)货币政策:1929-1934 年,美联储经历了“降息-加息-降息”的反复切换,美国货币 供应量也从 1933 年之后逐步回升。总体看,1924-1929 年间,美联储货币政策整体偏向 紧缩,这也为后面的“大萧条”和物价持续走低埋下了伏笔;而在“大萧条”和物价持 续走低之后则转向宽松,但这一过程中阶段性出现了紧缩,宽松力度较弱和宽松政策反 复也导致了经济和物价未能快速走出低迷。2)财政政策:1929 年美国经济出现“大萧条”后,美国总统胡佛出台了一系列经济刺 激政策,主要内容包括:实施大规模基建投资、提高最低工资标准、限制企业裁员、要 求过剩行业联合减产、救助困难银行、建立住房抵押贷款系统等。结果看,联邦支出从 1930 年财政年度的 33 亿美元增加到 1932-1933 年财政年度的 46 亿美元,增幅达到 38.5%。与此同时,联邦预算收入减少了一半,从 40.6 亿美元下降到不到 20 亿美元, 这导致财政赤字规模升至除战争时期外的最大水平。
3、日本历史上的低物价周期:不仅仅是“资产负债表衰退”
相对其他国家来说,日本持续地低物价环境最为典型、同时也最顽固,1994 年 7 月日本 CPI 同比转负之后,直到 2022 年才趋势性达到 2%以上,持续时间长达 28 年,期间除 了 1998 年、2008 年、2014 年短暂出现过 CPI 高于 2.0%的情形外,其他绝大多数时间 CPI 同比都在 0%左右、甚至负增的状态。
原因分析:相比中国、美国,日本长达近 30 年的低物价,更多的是长期的、本质的、深 层次的原因,具体可以归结为 3 个方面:
1)需求端看,日本面临人口老龄化、资产负债表衰退的双重压制。其中: 第一、人口老龄化:1990s 年代之后,日本老龄人口占比持续提升,65 岁以上人口占比 从 1990 年的 12.2%进一步抬升至 2023 年的 29.6%,成为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 随着老龄人口的增加,会导致全社会整体消费倾向被抑制,主要有两条影响路径:一是 老年人口的消费主要集中在医疗、护理等基础服务,而对耐用品、投资品需求有限,从 而导致内需结构单一且增长乏力;二是随着老龄化加深,社会保险支出(比如养老金、 医疗保险等)支出显著增加,截至 2019 年,日本社会保障支出中养老/医疗相关支出约 为 27.1 万亿日元,分别占日本当年中央财政支出和 GDP 的 24.9%、4.9%。伴随着财政 资源向老年人口倾斜,进一步挤压年轻一代的可支配收入,抑制年轻一代的消费和生育 意愿(比如年轻一代的“低欲望社会”现象),进而形成对物价的负反馈。 第二、居民和企业资产负债表衰退:1990s 年代地产和股市泡沫破灭之后,日本居民、 非金融企业陷入资产负债表衰退,其中:日本居民部门杠杆率从 1999 年的 71.0%最低 降至 2016 年的 59.8%、降幅达到 11.2 个百分点,日本非金融企业部门杠杆率则从 1994 年的 144.7%最低降至 2016 年的 96.8%、降幅达到 47.9 个百分点。居民、非金融企业 的持续“去杠杆”,导致日本社会消费和投资意愿持续低迷,形成“物价下跌预期→减少 支出→物价下跌”的恶性循环。
2)供给端看,日本 1990s 年代之后劳动生产率停滞;然而,“广场协议”要求日元升值, 反向“巴-萨效应”(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进一步压制日本国内物价。具体看,巴-萨效 应是指一国的实 汇率 由其劳动生产率决定,即:如果一个国家劳动生产率越高,则经 济增长率、工资实 增长率越快,实 汇率越趋于升值。国内整体物价则取决于名义汇 率(现实中的汇率)和实 汇率(按照巴 -萨效应测算的汇率)的情况,如果名义汇率和 实 汇率同步上行或者同步下行,则国内物价能够维持相对稳定;反之,如果名义汇率 升值、但实 汇率贬值的话,国内物价就会承担较大的下行压力。 背后的作用机制在于: 实 汇率贬值,意味着该国劳动生产率下降,产品竞争力弱化;此时,如果名义汇率趋 于升值,则将进一步削弱该国产品在国 市场的竞争力,导致需求不足、物价下跌。 实 上, 按照荷兰格罗宁根大学测算,如果美国全要素生产率为 1.0,日本全要素生产率 1991 年最高为 0.754,一直到 1997 年仍然维持在 0.747 左右,随后开始加速回落,2011 年则已降至 0.684 左右,指向日本的生产效率持续处于回落过程中。而且,由于劳动成 本上升,1990s 年代之后,日本开启了快速的制造业产业链外迁,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 了日本国内的产业链活力,导致供给端难以通过效率提升支撑价格。与此同时,1985 年 美日“广场协议”签署之后,美元兑日元从 1980s 年代的中枢 200 以上持续回落至 2010s 年代的 80.0 左右,升值幅度一度超过 60%,进一步削弱了日本产品的竞争力。
应对措施:日本解决物价持续偏低问题的尝试: 1)财政政策:1990s 年代以来,日本政府先后推出多轮财政刺激计划,多数资金投向桥 梁、高速公路等传统基建项目;2000 年之后,财政资金则主要投向社会保障项目,真正 用于驱动经济增长的投资相对不足。 2)货币政策:为了对抗日本经济下行、物价持续偏低的问题,日本央行通过一系列的非 常规型货币政策,实现了货币的极致宽松,包括:零利率政策(1999 年初将无担保隔夜 利率降至 0%左右)甚至负利率政策(2016 年)、量化宽松(QE,2001-2012 年通过国 债购买大量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每年资产购买规模不断扩大)、质化量 化宽松(QQE)、收益率曲线控制(YCC,将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锚定为 0%左右)等非常 规型货币政策。 3)产业政策:日本推行主银行制度、终身雇佣制度和年功序列制,其中:前者要求银行 和配对企业形成固定搭档,由主银行专门给配对企业提供贷款,帮助企业解决资金问题; 后两者则要求员工终身为某一家企业服务,并且职位晋升和工资增长只取决于为企业服 务的年限,而不是个人业绩。上述三项政策确实减少了危机时期的企业破产和居民失业, 同时也带来了“僵尸企业”,员工生产效率低下、工作积极性不足等问题。

日本政策失效的深层逻辑: 1)货币政策陷入“流动性陷阱”。1999 年日本实施零利率,加上物价长期低迷,日本实 利率长期高于自然利率,传统利率工具全部失效;即便 2016 年日本央行进一步引入 负利率,日本家庭和企业仍然倾向于持有现金,即:经济陷入了凯恩斯的“流动性陷阱”。 2)不同政策之间割裂,协调性不足导致政策效果相互抵消、弱化。货币政策、财政政策、 产业政策之间的协调性不足,一定程度上抵消和弱化了各项政策的效果,比如:1990s 年 代财政扩张期间,常常伴随着日元升值(美元兑日元从 1998 年 8 月的 147.2 降至 1999 年 12 月 102 左右),抵消了货币政策的实施效果;尽管货币方面已将利率降至 0%左右, 然而,银行因为不良债权问题,出现“惜贷”显现,企业融资成本下降并未转化为实 的投资;日本央行通过资产购买投放了大量流动性,然而,央行的购买行为极大地扭曲 了资本市场的定价逻辑,相关政策效果并未有效传导至实体经济。 3)错失结构性改革关键窗口,未能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日本 1990s 年代虽然大规模地 增加了财政支出;多数资金都投向了道路、桥梁等传统基建项目,对于数字化、信息化 等新兴产业投入不足,未能成功培育房地产调整之后新的经济增长点。此外,1990s 年 代日本还伴随着企业海外扩张的浪潮,日本国内产业空心化问题凸显,也削弱了国内政 策的传导。
因此,综上:从中国历史上 3 轮物价偏低时期、美国 1930 年代物价偏低,以及日本长 达近 30 年物价持续偏低的经验看,要解决物价持续偏低的问题,“促进物价合理回升”, 至少有以下几点规律: 历史上看,物价持续走低的核心拖累基本都是需求,包括:我国 1998-2000 年的出 口、2012-2015 年的地产;日本 1998 年之后的地产、居民消费;美国的居民消费。 促进物价合理回升需要多措并举、并强化不同政策之间的协调,核心仍是需求相关 的政策,比如我国 1998 年的“房改”和 2001 年加入 WTO、2008 年的“四万亿”、 2015 年的“棚改货币化”,美国 1930s 年代大规模的基建投资;而货币政策、供给 端的政策只能“锦上添花”,无法成为促进物价合理回升的核心逻辑。 促进物价合理回升并非一日之功、一策之力,既要着眼短期问题,也要解决中长期 的支柱产业问题,如果只着眼短期,则会出现类似日本物价偏低反复的问题。 解决物价持续偏低的问题,除了考虑需求不足、供给过剩的现实情况,居民、企业 的预期同样重要,如果居民、企业预期仍然偏弱,政策实施起来往往会“事倍功半”; 反之,如果居民、企业预期好转,物价偏低的问题往往能够得到迅速解决,而改善 居民、企业预期的核心在于,迅速、果断、超预期的政策。
长周期看,本轮中国物价持续偏低,核心约束在于需求不足,背后体现的应是过去 20 余 年债务驱动经济增长模式遭遇的阶段性困境,即:人口老龄化加深+居民、企业、地方政 府进一步加杠杆空间不足,带来的经济下行压力的集中体现。落地到产业上,则表现为 房地产销售下降、房价下跌、地方政府“土地财政”遭遇困境,进而导致居民财富受损、 企业经营压力加大、就业形势紧张、居民收入预期恶化,消费意愿和生育意愿不足,上 述过程同时也在经济实 运行过程中不断强化和自我实现 。因此,从这个维度看,本轮 中国物价偏低,可能面临一定的持续性。
短期看,可分 CPI、PPI 两方面:
1)CPI 方面:2022 年 9 月,CPI 录得同比增 2.8%,随后见顶逐步回落,2023 年 6 月 首次降至 0%附近,此后基本保持 0%左右波动(多数时间处于-0.5%-0.5%之间),2024 年 1 月录得阶段性低点-0.8%,期间 2022 年、2023 年、2024 年中枢分别为 2.0%、 0.2%、0.2%。结构上看,主要影响因素来自 4 个方面:
消费需求不足,导致 CPI 非食品项持续偏低:从 CPI 的构成看,非食品项占比约在 79%左右,尽管波动不大、但能基本决定 CPI 中枢,食品分项则主要加剧 CPI 的波 动。此外,其他跟消费需求直接相关的还包括核心 CPI、CPI 服务分项。具体看,由 于前文所述居民财富受损、企业经营压力加大、就业形势紧张、居民收入预期恶化, 消费意愿和生育意愿不足等影响,2023 年至 2025 年 2 月 CPI 非食品项、核心 CPI、 CPI 服务分项中枢分别为 0.3%、0.5%、0.7%,而 2017-2019 年中枢分别为 2.0%、 1.9%、2.4%,应是近年 CPI 中枢下移的核心拖累。 往后看,未来持续性:强。需要通过政策改善居民收入预期和消费意愿。
房价下跌带动 CPI 房租分项持续回落:按照结构看,居住分项占 CPI 的权重约为 22.1%,其中:租赁住房房租约占 17 个百分点。2021 年以来,由于房价持续回落, 同样带动租赁住房房租分项持续回落。对比看,2017-2019 年 CPI 租赁住房房租分 项同比中枢约为 2.4%,2022-2025 年 2 月中枢则降至-0.2%;换言之,如果按照 17%的权重计算,2017-2019 年 CPI 租赁住房房租分项对于 CPI 的贡献约为 0.41 个百分点,2022-2025 年 2 月则降为-0.03 个百分点。 往后看,未来持续性:强。需要房地产、尤其是房价真正实现“止跌回稳”。
生猪存栏处于高位,导致猪肉价格运行持续偏弱,对 CPI 的支撑弱化:在 CPI 所有 分项中,猪肉价格占比不高、仅有不到 2.0%,但由于其波动很大,所以对 CPI 的 影响很大。2022 年底以来,由于生猪存栏持续处于高位,猪肉价格整体处于低位震 荡,对 CPI 的支撑有所弱化。对比看,2017-2019 年 CPI 猪肉分项同比中枢为 8.4%, 2021-2025 年 2 月降至-4.9%,对 CPI 的支撑显著弱化。 往后看,未来持续性:偏强。规模化养殖导致行业和猪肉价格稳定性显著提升。
油价 持续回落,带动 CPI 交通工具用燃料分项趋势性走弱:跟猪肉分项类似, CPI 交通工具用燃料占比不高、但由于波动很大,对 CPI 的影响同样较大。往前看, 2022 年 6 月开始,布伦特原油价格持续回落,带动 CPI 交通工具用燃料同比持续 走低,2023-2025 年 2 月中枢降至-2.2%,也是本轮 CPI 中枢回落的重要拖累。 往后看,未来持续性:不确定。后续全球经济、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仍强。 因此,综合看:本轮 CPI 走弱,主要是消费需求偏弱、房租下降、猪肉价格低位震荡, 以及油价下跌等 4 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前 3 个因素都有偏强的中长期逻辑, 预计后续仍有一定的持续性;而油价因素则不确定性偏强。

2)PPI 方面:2022 年 10 月本轮 PPI 首次转负以来,已经连续 29 个月同比负增,PPI 负 增持续时间仅次于 2012-2016 年(当时 PPI 连续负增 54 个月),其中:2023 年、2024 年中枢分别为-3.0%、-2.2%,2023 年 6 月达到最低点-5.4%,随后降幅逐步收窄,2025 年 2 月升至-2.2%。结构上看,本轮 PPI 负增主要是 3 方面因素影响:
全球定价的大宗商品:PPI 中占比较高、且属于全球定价的大宗商品主要包括原油、 铜、铁矿石等,主要涉及 PPI 细分行业中的油气开采、燃料加工、化工、化纤、有 色采矿、有色冶炼、黑色采矿等 7 个行业,合计占比 17.1%;但是,燃料加工、化 工、化纤中部分也由国内定价,因此,这一比例可能存在高估。如果按照上述行业, 2023 年、2024 年对 PPI 的拖累分别为 1.1、0.0 个百分点,2022 年 9 月至 2023 年 6 月 PPI 转负至见底的过程中,相关行业大概贡献了 2.9 个百分点(总共 6.3 个百 分点)的 PPI 下行,是最主要的拖累;2023 年 6 月至今震荡过程中,上述行业贡献 了约 2.3 个百分点(总共 3.2 个百分点)的 PPI 上行。
可能存在产能过剩的行业:按照前期报告分析,本轮产能过剩典型行业包括:电气 机械、汽车制造、石化化工、通信电子、专用设备等(详见报告《2024 年去产能: 行业、路径与影响》,非金属矿物制品归入下文地产、基建相关品类),合计占 PPI 的权重约为 34.5%。如果按照上述行业,2023 年和 2024 年对 PPI 的拖累均为 0.9 个百分点,2022 年 9 月至 2023 年 6 月 PPI 转负至见底的过程中,相关行业大概贡 献了 1.6 个百分点(总共 6.3 个百分点)的 PPI 下行;2023 年 6 月至今震荡过程 中,上述行业贡献了约 0.6 个百分点(总共 3.2 个百分点)的 PPI 上行。
房地产、基建相关行业:PPI 中狭义跟地产、基建相关的行业主要包括:非金属矿 物制品、黑色冶炼、家具制造等(广义上看,还应包括电气机械中的家用电器,化 工制造中的 PVC 材料等,通用设备中的电梯、机床,专用设备中的建筑工程专用机 械等,但是此处无法详细区分,则都不包含在统计当中),合计占比约 12.8%。如果 按照上述行业,2022 年、2023 年、2024 年对 PPI 的拖累分别 0.3、1.0、0.8 个百 分点,2022 年 9 月至 2023 年 6 月 PPI 转负至见底的过程中,相关行业大概贡献了 0.1 个百分点(总共 6.3 个百分点)的 PPI 下行;2023 年 6 月至今震荡过程中,上 述行业贡献了约 0.5 个百分点(总共 3.2 个百分点)的 PPI 上行。
因此,综合上述 3 个方面:本轮 PPI 下行转负的过程中,全球定价的原油等大宗商品是 主要拖累,但其影响在 2024 年基本消退;换言之,2023 年的 PPI 负增主要由上述 3 方 面共同作用,2024 年则主要是国内的产能过剩、房地产和基建实物工作量偏弱影响。而在 2023 年 6 月以来,PPI 降幅反弹过程中,全球定价的大宗商品发挥了主要作用,国内 产能过剩、房地产和基建相关行业贡献偏小,指向相关行业改善仍需时间。
参考前文中国历史上的 3 轮低物价周期,以及美国、日本的相关经验,(“促进物价合理回 升”既要着眼于通过政策改善物价持续下行的趋势,也要着眼于中长期的产业转型升级, 尤其是培育房地产之后新的国民经济支柱产业。此外,为了促进 CPI 合理回升、并进入 健康的循环,也要强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增加居民的工资性收入和财产性收入,推动 社会逐步从生产型社会逐步向生产和消费均衡型社会转变。
短期看,如果以 GDP 平减指数回到 0%左右为锚,可能的政策包括: 1)财政政策:如前所述,参照历史经验,财政政策能够直接创造增量需求,应是“促进 物价合理回升”的核心举措。如果假设要促使 2025 年 GDP 平减指数回升至 0%左右(按 照对应关系,比如 CPI 升至 1%、PPI 升至-1.5%左右),在没有其他额外刺激政策的情 况下,居民消费、制造业投资、出口、房地产投资等跟财政相关性不大的分项按照市场 一致预期估算,基建投资投资、政府消费等跟财政相关性较大的分项,则按名义 GDP 绝 对值逆推,测算得出广义赤字规模需要达到 18.3 万亿、广义赤字率需要达到 12.8%(按 照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实 赤字规模约为 11.86 万亿,全口径广义赤字率约为 8.4%),才有可能促使全年 GDP 平减指数回升至 0%左右。
2)进一步“松地产”:核心在于稳房价、稳预期,提高居民的购房意愿。可能进一步出 台的政策包括:①核心城市、核心区域(京、沪、海南部分区域)进一步放松限购;② 更大规模的收储;③因地制宜加大购房补贴力度(特殊人才、多子女家庭等);④因地制 宜优化公积金使用;⑤加速推进 100 万套城中村改造货币化安置;⑥降息等。其中:收 储是最值得期待的方向;然而,当前收储运作模式尚未完全理顺,仍需进一步探索。
3)货币政策:参考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仍是主基调, 意味着货币宽松仍是大方向,降准、降息仍然可期。幅度上看,从 2022 年 10 月 PPI 转 负以来,央行合计降准 5 次,大型银行存款准备金率从 11.25%降至 9.5%、降幅 175bp, 中小银行存款准备金率从 8.25%降至 6.5%、降幅 175bp;5Y、1Y LPR 降息 4 次,降幅 分别为 70bp、55bp,整体降准、降息幅度仍然显著小于前 3 次物价偏低时期。
4)“促消费”相关政策:按照前文分析,本轮 CPI 持续偏弱的核心原因在于消费需求不 足导致 CPI 非食品项走低。因此,“促消费”相关政策发力,也是促进物价合理回升的重 要手段。参考前期报告《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海外和历史经验分析》中的分析,(“以旧换 新”政策的短期提振效果最为显著,可以短时间内促进消费电子、汽车、办公用品等品 类消费,有助于稳住 CPI 交通工具、通信工具、生活用品等分项;提高最低工资标准、 负所得税制度、提升社会保障水平对于消费的长期促进作用较好,相关政策落地,有助 于稳住社零消费中枢水平,进而稳住物价。

5)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历史上看,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也是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重要辅助 措施。结构上看,本轮物价下行、尤其是 PPI 持续偏弱,主要源于煤炭采选、燃料加工、 化工、非金属矿物制品(水泥、玻璃等)、黑色冶炼、有色冶炼等行业价格下跌。换言之, 强化上述相关行业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也是促进物价合理回升、尤其是 PPI 中枢回升 的重要举措。具体看,参照现在已有方向,工信部、发改委等已经发布磷化工、传统制 造业转型升级的相关方案,后续可能采取“严格产能置换+转型升级”方式化解产能过 剩。比如部分子行业严禁新增产能,等量或者减量置换中低端产能等;另外,可能也会 鼓励加大研发投入,对新增高端化、绿色化、智能化的高端产能给予补贴等等。
(本文仅供参考,不代表我们的任何投资建议。如需使用相关信息,请参阅报告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