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全球碳中和目标的推进，能源转型已成为不可逆转的潮流。然而，这场以清洁能源为核心的革命，其背后却是一场围绕锂、钴、镍、石墨、稀土等关键矿产的激烈博弈。2025年，国际能源署（IEA）的最新报告揭示了关键矿产市场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结构性变革。清洁能源技术的爆炸式需求与供应链高度集中、地缘政治风险、投资降温及成本压力等多重矛盾交织，构成了当前全球关键矿产领域的核心挑战。本报告将深入剖析这一领域的供需格局剧变、地缘政治影响下的新资源秩序形成、市场结构性矛盾，并探讨可能的破局之道，以期为理解这一战略性问题提供全面视角。
全球能源转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驱动着关键矿产需求的爆炸式增长。2024年，关键矿产市场迎来了一个需求高峰，其中锂的需求同比激增近30%，这一增速远超2010年代年均10%的水平，凸显出电动汽车和储能电池产业发展的迅猛势头。能源领域，包括电动汽车、电池储能、可再生能源发电和电网基础设施，已经成为关键矿产需求增长的核心引擎，贡献了电池金属新增需求的85%。以铜为例，其需求因全球电网扩建和电动汽车充电网络的大规模建设而大幅攀升，特别是中国的电网投资，成为全球铜需求增长的最主要驱动力。根据现行政策情景预测，到2040年，全球对关键矿产的需求将呈现几何级数增长，锂需求预计增长4.7倍，石墨需求增长2.2倍，稀土元素需求增长1.6倍。仅电动汽车电池制造一项，就将消耗全球60%的锂产量、40%的镍和钴产量。这一需求增速在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资源转型周期中都堪称罕见，甚至超过了从生物燃料向化石燃料过渡的能源革命时期。
然而，与需求端如火如荼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供应端正面临着严峻的结构性困局。一方面，全球关键矿产的供应呈现出极高的地理集中度。2024年，全球前三大生产国在铜、锂、镍、钴、石墨和稀土等关键矿产的精炼环节，平均市场份额高达86%，较2020年提升了4个百分点。中国在这一领域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控制了全球70%以上的锂、石墨、钴的精炼产能，并在稀土精炼领域占据了97%的份额。印度尼西亚则控制了全球45%的镍精炼产能。这种高度集中的供应链模式，虽然在一定时期内保障了供应量，但也使其变得极其脆弱，极易受到地缘政治事件、贸易政策变化或主要生产国国内政策调整的冲击。近年来，中国对镓、锗等金属的出口管制，以及刚果（金）暂停钴出口等事件，均引发了全球市场的剧烈波动，充分暴露了供应链的脆弱性。
另一方面，在需求激增和价格波动的背景下，全球关键矿产的开发投资却呈现出明显的降温趋势。2024年，全球关键矿产开采投资的增速降至5%，仅为2023年水平的一半。勘探支出陷入停滞，初创企业融资变得异常困难，这直接导致了如铜矿等关键矿产的项目储备不足。国际能源署对此发出警告，如果按照当前的投资趋势发展下去，到2035年，全球铜供应可能面临高达30%的缺口，锂资源也可能在2030年代出现供应短缺。更令人担忧的是，近期的价格下跌（例如2024年锂价较2021-2022年峰值暴跌80%）虽然表面上看似供应充足，但实际上严重打击了新兴生产商和多元化供应项目的投资积极性，进一步固化了现有供应格局，使得供应链的多元化进程举步维艰。这种需求爆发与供应集中、投资放缓并存的现象，构成了关键矿产市场的第一个深层矛盾。
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高度集中，已使其超越纯粹的经济范畴，成为各国经济安全和国家战略的核心关切。地缘政治因素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重塑着全球矿产资源的流动与分配。面对潜在的供应链中断风险，主要消费国纷纷将关键矿产供应安全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加速构建本土或友岸化的矿产安全体系。美国通过发布《加速美国矿产生产》等行政令，大力简化矿业项目审批流程，旨在刺激国内生产；澳大利亚设立了规模达40亿澳元的关键矿产基金，专门支持稀土等战略性项目的发展；欧盟则正式通过了《关键原材料法案》，设定了明确的目标，计划到2030年实现本土锂、稀土等关键原材料供应量达到年消费量的10%以上。在国际合作层面，“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等机制应运而生，旨在推动资源国与消费国之间的协作，例如将非洲丰富的石墨资源与德国、日本、韩国先进的阳极材料产能进行对接互补。
作为关键矿产供应链的核心国家，中国则通过一系列组合拳进一步巩固和强化其结构性优势。这包括强化对特定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持续扩大精炼产能规模、以及大力推动电池技术迭代。报告指出，中国在关键矿产精炼领域的控制力“不仅未减弱，反而有所加强”，在19种能源相关战略矿产中占据了全球70%的精炼市场份额。自2024年下半年至2025年初，中国相继宣布了对锑、镓、锗、以及特定石墨产品、钨、碲、铋、铟、钼乃至七种中重稀土相关产品的出口管制或禁令。这些措施对全球市场产生了立竿见影且程度不一的影响，例如铋价在2025年3月因中国管制而暴涨近90%，创下历史新高。同时，全球最大的钴供应国刚果（金）也于2025年2月宣布暂停钴出口四个月，导致钴价短期内飙升67%。这一系列事件凸显了供应集中带来的巨大风险。
出口管制的对象不仅限于原材料本身，正日益向产业链下游的技术领域延伸。2025年1月，中国商务部就磷酸铁锂（LFP）正极材料生产及锂加工相关技术提出新的出口许可证管控措施征求意见，这紧随2023年12月对稀土开采与分离技术的出口禁令之后，表明技术壁垒正在成为资源博弈的新前沿。作为回应，消费国也积极采取行动。美国在2024年5月对包括关键矿产、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和半导体在内的多项中国产品加征进口关税。加拿大等国也紧随其后，出台了类似的关税政策。在此背景下，“矿产外交”变得空前活跃，各国通过建立双边或多边伙伴关系（如欧盟与14国签署原材料伙伴关系协议）、推动国内溯源体系建设（如中国的稀土溯源系统、印尼的SIMBARA系统）、以及提供大量公共资金支持本土项目开发（如美国《立即采取措施增加美国矿产产量》行政令、欧盟将47个项目列为“战略性”项目）等方式，竭力保障自身供应链安全。资源富集国则纷纷效仿印尼的镍矿出口禁令模式，出台政策要求矿产在出口前必须在国内进行加工，以提升本国资源的价值留存，例如刚果（金）、菲律宾和津巴布韦。这场围绕关键矿产的全球博弈，正在催生一个以地缘政治划线和供应链安全为导向的新资源秩序。
关键矿产市场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在微观层面表现为新兴生产国和项目面临的巨大成本压力与可持续发展挑战。供应链多元化的目标虽然明确，但实践起来却困难重重。许多现有的、占据主导地位的供应链，往往依托于长期的网络效应、显著的成本优势，以及在多数情况下依赖高能耗、高排放的生产工艺。而对于那些希望进入市场的新兴或发展尚不成熟的矿产生产国而言，它们则面临着更高的资本与运营成本，这些成本涵盖了能源、劳动力、基础设施及运输等多个环节。数据显示，在非主导矿产生产国开展采矿与精炼业务，其初始资本支出平均比最大生产国高出1.5倍。尽管这些新兴地区的项目在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标准方面往往表现更优，但市场目前并未给予这些努力充分的认可和相应的价值回报。近年来关键矿产价格的大幅下跌，更是严重削弱了这些位于多元化地区项目的商业可行性，使得许多企业被迫暂停运营或进入养护状态，进一步延缓了供应链多元化的进程。
为了破解这一系列难题，政策制定者和市场参与者正在积极探索多元化的解决方案，其路径主要聚焦于政策工具创新和技术突破。在政策层面，除了传统的公共财政支持（如贷款、补贴和补助）外，各方正将目光转向更具可持续性的市场化机制。这些机制旨在通过规则重塑矿产资源的定价、交易及采购模式，而非直接进行金融干预。例如，建立基于环境、社会及治理（ESG）标准的认证体系，可以帮助负责任的生产商将其产品差异化，从而获得一定的价格溢价或优先采购资格。这种基于规则的市场机制，有助于降低新进入者面临的价格与产量不确定性风险，为多元化地区的长期投资提供相对稳定的预期，其优势在于具备可扩展性和自我可持续性，减少对持续公共资金的依赖。
技术突破被视为构建更具韧性、更可持续供应链的根本驱动力。技术创新有望从多个维度缓解当前的困境：一是增加供应总量，二是提高生产流程的能源效率，三是降低整个供应链的用水量、废弃物产生量和排放量。具体而言，针对稀土供应，开发离子吸附型粘土（IAC）矿床可以显著降低稀土生产的能源与资本密集度；对于锂，直接提锂（DLE）技术的商业化应用有望提高锂的整体回收率和供应水平，IEA预测该技术可使2030年全球锂供应增加10%；在石墨领域，新技术可以降低高耗能、高排放的合成石墨生产的能耗与排放强度；此外，人工智能（AI）在矿产勘探中的应用，能够大幅缩短勘探周期，并降低高达60%的钻井成本。这些技术突破不仅关乎成本和效率，更是实现能源转型本身环境目标的关键，有助于解决“能源转型VS环境压力”的矛盾。将政策工具创新与技术突破相结合，是应对当前关键矿产市场结构性挑战、迈向安全、可持续和多元化供应链的必由之路。
以上就是关于2025年全球关键矿产市场的深度分析。总体来看，全球能源转型的加速推进，使得关键矿产成为了新时代的“石油”，其战略地位空前凸显。当前市场呈现出需求爆发式增长与供应高度集中、地缘政治博弈加剧与供应链韧性需求、价格波动与长期投资不足、以及环境可持续要求与成本压力等多重复杂矛盾交织的格局。中国在精炼领域的强势地位与各国的供应链安全焦虑，共同塑造了新的全球资源秩序。破解这一困局，需要全球协作，综合运用政策工具创新推动供应链多元化，并大力依靠技术突破来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并减轻环境负担。未来关键矿产市场的演变，将深刻影响全球能源转型的进程、速度乃至地缘政治格局，值得持续高度关注。
（本文仅供参考，不代表我们的任何投资建议。如需使用相关信息，请参阅报告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