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国际关系深度报告:复盘系列,特朗普2.0时期全球经贸体系重构

一、美国贸易谈判进程梳理

4 月 2 日对等关税宣布以来,美国与各国的贸易谈判可分为三阶段: 第一阶段是试探期。特朗普于 2025 年 4 月 2 日宣布对等关税,7 天后即在国内外压力 下宣布暂缓实施 90 天,标志着美国与各国“谈判期”的开始。 第二阶段艰难谈判。4 月中旬至 7 月上旬的 90 天谈判期内,美国与各国开展密集的贸 易谈判。然而,谈判纷纷陷入胶着,截止 8 月前仅与英国等少数国家达成协议或共识, 这些少量的协议将成为美国后续与其他国家谈判的“模板”。 第三阶段签署协议。特朗普在对等关税“大限”临近时宣布展期至 8 月 1 日,后续,美 国仍保持与印度、加拿大、墨西哥等未达成协议国家谈判,同时已达成的协议还可能因 为争议性条款解释口径不一、美国对等关税司法诉讼结果而调整。

1、试探阶段:4 月上旬

宣布对等关税。特朗普利用法律授权的“灰色地带”征收关税。2025 年 4 月 2 日,美 国总统特朗普正式宣布征收关税政策。根据美国宪法规定,国会拥有关税立法权,总统 可以在国会授权下征收关税。特朗普援引国会的 1977 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 以“巨大且持续的贸易逆差”为由,宣布国家紧急状态,从而获得对全球征收关税的权 力。然而,“贸易逆差”是国际贸易分工的必然结果,其是否属于“国家紧急状态”, 以及总统是否能够直接动用关税权存在争议,因此特朗普借 IEEPA 法案向全球发起的贸 易战一开始就存在合法性“隐患”。

暂缓对等关税。宣布后仅 7 天,特朗普就于 4 月 9 日宣布暂缓对中国以外国家的对等关 税。暂缓对等关税的原因,一是美国“股债汇三杀”,特朗普国内压力大幅抬升。关税 冲击导致美股下跌,美国国债罕见遭遇大量抛售,美元指数触及低点。白宫内部、企业 高管、共和党人等均敦促特朗普重新考虑。二是中国、加拿大、欧盟等多个贸易伙伴表 示将对美反制,中国还就美国“对等关税”向 WTO 提起争端申诉。“内忧外患”之下, 美国对等关税按下暂停键,开启 90 天谈判期。

2、艰难谈判:4 月中旬-7 月上旬

截至 90 天谈判截止日期,美国多数贸易谈判仍陷入胶着。7 月 9 日原为对等关税暂缓 的最后期限,但美国仅达成两份协议(Deal),第一份是 5 月 8 日宣布的美英协议,第 二份是 7 月 2 日达成的美越协议。美英协议、美越协议分别可以被视作美国对西方发达 国家、发展中国家的协议“模板”。

1)对发达国家的“模板”:美英经济繁荣协议

5 月英美达成共识。2025 年 5 月 8 日,英美达成一份不具有法律效力的框架性协议,两 国政府称为“美英经济繁荣协议”(Economic Prosperity Deal,EPD)。根据白宫发 布的文件,每年从英国出口到美国的前 10 万辆汽车将按照 10%的额外关税税率征税, 超过部分则按 25%的额外关税税率征税。英国将削减或者取消非关税壁垒,对美国牛肉、 乙醇、谷物等产品及一些工业产品扩大市场准入。同时,英国政府补充道,英国出口至 美国的钢铝产品的关税将被取消;在一定配额内,英国的农产品出口美国也将实行零关 税;英国将把自美国进口的乙醇的关税降至零。 6 月正式签署时“缩水”。6 月 16 日,英美领导人在七国峰会期间宣布正式签署“美英 经济繁荣协议”,部分落实 5 月宣布的 EPD。根据特朗普随后发布的行政令,美国将削 减汽车关税的条款,同时规定对英国喷气发动机以及其他航空航天部件免征关税,然而 并未落实 EPD 中对钢铝、药品的关税配额。此外,非关税壁垒、数字贸易和投资安全等 较宽泛的议题均无明确落实细节。因此,英美协议从宣布到落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尽管美英存在“特殊关系”,美英协议仍有一定示范效应。一方面,美国在谈判中的政 策意图始终明确。一是对英国保留 10%的基准关税,以增加关税收入,该标准被美国沿 用至其他谈判中。二是以对等关税为谈判杠杆,换取谈判对象在市场准入、削减数字税 等非关税壁垒方面的让步,这也成为后续谈判的基准。另一方面,美英协议在形式上不 具备法律约束力,意味着协议双方均可以随时修改或退出,标志着美国贸易协议将以“软 法”而非“硬法”形式推进。后续达成的协议均具有保留 10%基准关税、关税换让步、 无法律约束力的特点。

2)对发展中国家的“模板”:美越协议

7 月 2 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美国已经与越南达成贸易协议,特朗普在帖文称,越 南所有对美出口商品将面临至少 20%关税,并对美国“完全开放市场”。随后,越南发 布《越南-美国关于公平、平衡和互惠贸易协定框架的联合声明》。美越贸易协议,越 南有压力,美国有动力。对越南而言,其经济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美国已持续多年成为 越南最大出口市场。2024 年,越南出口总额中美国以 1196 亿美元位居榜首,越南对美 贸易顺差为 1046 亿美元。对美国而言,对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高关税不仅是为增加关 税收入、换取优惠条款,还意在打击中国转口贸易。协议称美国将对“转运”货品 (transshipping)40%税率,被认为是针对中国制造、但标示为“越南制”的产品。 美越协议的内容有哪些? 关税方面,美国对越南税率从 4 月宣布的 46%降低至 20%,同 时对转运商品维持 40%高关税。为此,越南做出三方面让步:1)对美零关税承诺;2) 采购美国产品,购买价值 80 亿美元的 50 架波音飞机,以及 29 亿美元美国农产品;3) “主权让渡”,允许美国海关实地核查企业生产线,接入商品溯源系统严查“中国成分”。 其中,转口关税是不同于美国和发达国家谈判的关键条款。美越至今尚未清晰界定转运 产品判定规则,后续若出台,将严重打击中国电子产品、服装和纺织品等对越南转口贸 易主要产品类别,并可能导致美国进一步施压其他东南亚国家效仿。

3)美国与多数国家的谈判处于僵持状态

7 月 9 日截止日期逼近时,美国与多国贸易谈判不及预期。日本是美国长期盟友,原被 视为最先达成协议的国家之一,但双方在七轮磋商后,仍然在大米关税、汽车关税上存 在严重分歧,导致谈判陷入僵局。美韩在汽车关税、数字贸易上分歧严重,中途还在 5 月 29 日-6 月 3 日的韩国大选前陷入停滞。美印谈判同样面临多重障碍,双方在汽车、 钢铁以及农产品议题上陷入僵局。与此同时,欧盟成员国对美谈判立场趋于强硬,坚持 美国应取消对欧盟关税。美国与越南、柬埔寨以外国家的谈判也迟迟未取得新进展。谈 判僵局下,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行为再现,特朗普宣布将截止日期推 迟至 8 月 1 日。

3、签署协议:7 月中旬以来

美国共与十个国家初步达成贸易协议。除此前达成协议的英国和越南外,新一轮 8 月 1 日的对等关税截止日期之间,美国仅仅与少数贸易伙伴宣布达成协议,分别是印度尼西 亚、菲律宾、日本、欧盟、韩国等。截至 2025 年 8 月底,美国与印、墨、加等主要谈 判对象尚未形成协议。 8 月 7 日,特朗普宣布对全球 90 多个国家全面征收新关税的措施已经生效。新的关税 水平在 10%-50%不等,大致可分为四档:1)10%,适用美国顺差国;2)15%,适用达成 协议的盟友和经济落后国家;3)20%左右,适用达成协议但贸易逆差较大的国家;4) 25%以上,适用未达成协议且贸易逆差较大的国家。特别地,美国对印度、巴西税率高 达 50%,原因分别是印度购买并倒卖俄罗斯石油、巴西现政府对极右翼前总统博索纳罗 的司法追溯,实际是借关税干涉他国经贸和政治活动。

协议宣布后并非“一劳永逸”。美国与各国贸易协议仍面临解释口径待定、美国司法挑 战两大压力。一方面,类似第一份美英协议,美国与各国达成的协议均无法律效力,同 时美国与多国在汽车等行业关税、对美投资细则等条款上分歧显著,双方解释条款时各 执一词,协议细则仍未尘埃落定。另一方面,特朗普依据 IEEPA 征收的关税已被美国上 诉法院判定违法,现有关税政策可维持至 10 月 14 日。后续白宫需及时上诉美国最高法 院,预计今年内来不及做出最终判决,但后续若最高法院裁决 IEEPA 关税违法,特朗普 政府 10%全面关税、对等关税和对华芬太尼关税将失效,这将直接影响已宣布的贸易协 议文本和仍在进行中的磋商。

二、美国与各国贸易谈判的内容

1、谈判特征

美国将本国贸易逆差归因于以自由贸易原则为基础、采取非歧视市场准入的多边贸易体 系,转而构建一个以“对等贸易”为原则、由多个“一对一”谈判框架形成的贸易体系。 在这一思路下,美国与各国贸易谈判具有如下共同点: 从目的上看,美国旨在扭转贸易逆差、保护美国制造业、增加关税收入、干涉地缘政治 和干涉他国内政。第一,美国试图通过关税、强制他国采购和投资等方式缓解美国逆差。 第二,美国希望通过高关税促使国外制造业回流美国。第三,美国对各国关税将直接增 加美国政府财政收入。第四,贸易谈判成为美国干涉地缘政治的工具,如美国针对印度 购买俄罗斯石油额外加征 25%关税,试图破坏印俄关系。 从内容上看,协议均涉及关税,多数涉及对美投资、采购美国产品以及开放市场。一是 美方要求各国降低甚至取消对美国商品的关税,实现所谓贸易“对等”。二是要求欧盟、 日本和韩国发达国家对美增加投资。三是要求伙伴国大幅增加进口美国商品和服务,以 缩小美国的贸易逆差,特别是在能源、农产品以及军售等美国具有出口优势的产业。四 是要求各国对美开放市场,减少非关税壁垒。 从结果上看,均更有利于美国。一是关税税率不对等。美国对各国维持 10-50%国别税 率,而其他国家对美降低关税或宣布零关税。二是让步范围不对等。美国仅部分降低对 各国关税,换取其他国家在关税、投资、采购等多方面妥协。三是谈判主动权不对等。 未来,特朗普政府仍然可能随时推出新的 232 行业关税,或分别依据 301 条款、201 条 款、338 条款等新增国别、产业或产品关税,而其他国家只能被动调整。

2、谈判内容

(1)投资。在特朗普 2.0 时期,重振美国制造业被再次提上日程,这需要大量的资金 予以支持,而欧盟、日本、韩国等国家,具有投资美国的实力,特朗普在对外贸易谈判 中把争取对美投资列为主要谈判内容之一。美国要求欧盟、日本和韩国几个发达经济体 增加对美投资,额度分别为 6000 亿、5500 亿以及 3500 亿。但是,关于后续的投资方 向、投资主体以及具体金额,美国的期待与各方仍有出入。在欧盟 6000 亿美元的投资 中,欧盟在声明中明确提到,投资的主体是“欧盟公司”,而非政府资金,对此,美国 有学者指出“欧盟委员会无法命令或决定私营公司如何在美国投资”。与欧盟相比,日 本的 5500 亿美元投资确定性相对高一些,10 月 28 日,美国白宫发布文件,明确指出 日本将投资美国关键基础设施(电力)、人工智能、电子、关键矿产、制造和物流。但 是,不少日本专家指出,投资由美国主导,并没有充分体现日本的主张。韩国的 3500 亿美元投资,包括 2000 亿美元现金投资和 1500 亿美元造船业合作,但是,2000 亿美 元现金投资将根据年度上限 200 亿美元分阶段执行。韩国对投资仍有顾虑,如此规模的 现金投资可能导致本国货币动荡,韩国政府已请求特朗普政府提供货币互换安排,平抑 外汇市场波动并防止韩元崩盘。

(2)市场开放与采购。农产品、能源产品、装备制造(含军事装备)是特朗普最青睐 的三大产业,其背后的农民群体、产业工人、能源和军工巨头是特朗普当选总统的主要 支持力量;同时,这三类产品也具有出口能力强、国际需求旺盛的特征。2024 年,美 国农产品出口总额 1760 亿美元,是历史上美国出口额第三高的年份;在美国能源产品 出口中,石油和天然气出口方面均创下历史新高,其中石油出口年均超过 410 万桶/ 日(b/d),同比增长 1%,液化天然气出口年均 119 亿立方英尺/日,是全球最大的液 化天然气出口国;在美国军事装备出口中,2024 财年美国对外军事装备销售额创历史 新高,达到 3187 亿美元,较 2023 财年增长 29%。为了回馈支持,巩固自己的支持率, 以及在这些产品本身出口能力较强的趋势下,农产品、能源、装备也成为特朗普要求其 他国家采购的主要对象。 在美国与欧盟、日韩、东南亚国家的谈判中,特朗普对采购的要求主要为三点,一是要 求各国直接购买,规定采购额度或比例;二是要求各国开放本土市场,降低美国产品非 关税壁垒,方便美国产品进入当地市场;三是要求各国对美国绝大部分产品零关税。整 体来看,各国均不同程度的满足了特朗普的诉求,以换取美国在关税问题上的让步。但 是,分析美国的采购谈判,可发现存在诸多问题:首先,采购掺杂“水分”,不少采购 产品是各国必需产品,即使没有贸易谈判和协议,这些国家也会从进口相应的产品,例 如欧盟采购能源产品、东南亚国家采购半导体等。其次,采购将破坏当地供应链体系, 很显然,这些采购协议是在特朗普的威胁下被迫签署的,这种以外力方式强加的供应行 为将破坏当地原有的、以市场供需为基础的供应链体系,必然会引发本土供应商以及传 统供应商伙伴的反对。最后,市场开放政策将冲击各国本土劣势产业链,各国之所以对 相关产业实施壁垒,主要是保护本土的幼稚和劣势产业链,这些产业抗风险能力相对脆 弱,依赖政策保护,但是在特朗普的威逼下,相关保护政策取消,势必导致相关劣势产 业受到美国产品冲击,进而引发经济、社会等一系列问题。

(3)数字经济。数字经济是服务贸易的一种,也是全球经济的发展方向。美国在数字 经济领域拥有较强的竞争力,在美国对外贸易谈判中,数字经济是美国的主要议题之一, 要求各国取消电子传输关税,以推动美国数字公司抢占全球数字主导权。美国与欧盟数 字问题谈判聚焦于数字主权问题,背后是美国科技巨头的欧洲利益与数字主导权扩张。 美国多次指责欧盟的数字立法“不公平”,要求欧盟放宽对美国科技巨头监管,2025 年 4 月,欧盟曾援引《数字市场法》对美国苹果和元宇宙公司进行巨额处罚。在美国的 威逼利诱下,欧盟最终在数字问题上予以妥协,在美欧贸易协议中,美国欧盟承诺解决 不合理的数字贸易壁垒,欧盟确认取消网络使用费,双方均不对电子传输征收关税。此 外,美国欧盟还将举行网络安全互认协议谈判,欧盟还同意符合标准的美国公司可参与 欧盟网络安全建设。 与此同时,美国与东南亚国家也在进行数字经济谈判。东南亚的数字经济发展相对滞后, 区域内数字产业基础尚不牢固,因此,美国更加看重对东南亚数字市场的占领,试图通 过标准、规则、市场开放等方式,强化东南亚数字经济产业对美国的依赖。在美国与马 来西亚、柬埔寨、泰国达成的协议中,美国均获得保证,这三国不会对数字服务征税, 也不会歧视美国电子商务、社交媒体、流媒体、云存储或其他类型在线服务提供商。这 些规定,为美国数字服务打开东南亚市场提供了条件,也促使东南亚国家的数字经济的 发展路径更加靠近美国范式。

三、特朗普 2.0 时期的全球经贸体系重构

特朗普 2.0 时期,对等关税直接导致全球自由主义经贸体系碎片化发展,从多边贸易体 系转向美国为核心的多个歧视性双边/区域经贸体系。美国通过多个双边贸易协议、美 墨加协定 USMCA 等区域协定,形成对不同产品、不同外国生产商、不同国家的贸易政策。

1、重构全球经贸秩序

二战后,全球建立了以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ATT)和世界贸易组织(WTO)为核心的自 由主义多边贸易秩序,强调平等与规则。世界贸易组织的宗旨在于反对贸易保护主义, 实现贸易自由化,扩大就业,充分利用全球资源,造福人类。为此,世界贸易组织确立 了非歧视、透明度、公平竞争等一系列原则。这些原则围绕消除或者限制成员政府对国 际贸易的干预而展开的,以调整和规范国际贸易秩序,使世界经济贸易的发展更具稳定 性和可预见性。 但是,在特朗普 2.0 时期的对等关税影响下,以 WTO 为核心的多边贸易秩序面临被重塑 的危机。对等关税体系强调经济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以贸易公平为准则更加看重本国 在国际贸易中的得失,并利用国家实力不对等原则,重新与各国塑造有利于本国利益的 双边贸易体系。特朗普的“对等关税”契合保护主义下的最佳关税论和国家实力论。(1) 最佳关税论认为,通过确定最佳关税税率,将使外国进口商品更加便宜,从而使本国福利 “最大化”;(2)国家实力论认为,通过发挥本国的市场规模与综合实力,增加对外谈 判地位,从而控制或影响世界进口价格。美国经济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对多边贸易的冲 击主要表现为单边主义关税,美国通过多个双边贸易协议、美墨加协定 USMCA 等区域协 定,形成对不同产品、不同外国生产商、不同国家的歧视性贸易政策。

2、重构全球经贸关系

新的贸易体系下,非美国家对美贸易显著调整。一方面,“去美国化”趋势有所显现。 对于传统对美贸易顺差国家,“对等关税”直接提高其对美出口成本,促使其出口向非 美国家转移。例如,欧盟今年 6 月对美出口同比下降 10%,至略高于 400 亿欧元(约合 468 亿美元),出口量创下 2023 年以来新低。另一方面,低关税国家获得对美出口比 较优势。美国对英国、新加坡等低贸易顺差国家予以较低的对等关税,部分国家享受汽 车等关税优惠,其或依靠低关税优势形成贸易替代效应。

新的贸易体系下,区域内经济联盟加速重构。跨区域的全球一体化贸易网络受冲击,北 美、欧洲和亚洲多个区域内贸易联系加强,反映各区域经济体“避险式合作”趋势,这 种趋势可能催生多个平行贸易体系。北美地区,加拿大和墨西哥由于《美加墨贸易协议》 被豁免多数关税,有助于美国实现“近岸外包”,提高北美贸易一体化程度。欧盟本身 就是全球经济一体化程序最高的区域组织,或加强区域内经济联系作为对冲。亚洲地区, 中日韩 2025 年 3 月恢复经贸部长会议,10 月中国-东盟自贸区 3.0 升级版正式签署, 标志着东亚地区制度性合作突破。

新的贸易格局下,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美国关税政策直接改变了跨国企业的成本结构 和生产风险,推动企业调整全球生产布局,进而推动产业链重构。首先是成本驱动,企 业为规避关税,将生产线迁至无关税或低关税国家。其次是安全驱动。在传统模式下, 跨国企业往往以比较优势为准则,决定如何在全球投资建厂或选择合作供应商。然而, 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可能“朝令夕改”、地缘政治动荡,导致原来依赖单一或少数合作 伙伴的贸易模式脆弱性增加,为此企业需分散产能以降低对单一国家依赖,以降低利润 换取供应链的安全性。产业重构的本质是权力重构,经济逻辑正在被地缘政治重新定义。

3、重构全球经贸规则

多边主义秩序是指以国际规则为基础、通过多边机构协调国家间关系的全球治理体系。 国际关系专家米尔斯·卡勒提出,多边主义是指一种以反对双边和歧视性安排为基础的 国际合作方式,这些安排会增加强国对弱国的影响力和国际冲突的可能性。多边主义也 表达了一种“普遍性的组织原则”,意味着参与这些安排的门槛相对较低。参与多边主 义的机构,如关贸总协定(GATT,WTO 的前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Word Bank),都需要一定的条件,但这些条件不至于让弱小或贫穷的国家无法参与。多边主 义的普遍性、包容性与强烈的平等主义相联系,市场准入和非歧视原则意味着小国不需 要大国的庇护,多边主义也因此与 1945 年之后去殖民化进程下确立的“国家主权平等” 原则相联系。 特朗普 2.0 时期大国领导力赤字凸显,多边主义动力机制弱化。多边主义体系中,大国美国、中国、欧盟等大国的领导力主要表现为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包括维护全球安全稳 定、维持自由贸易体系(WTO)和金融稳定、推动气候变化等全球公域治理、提供技术 标准等规则与制度。除对等关税冲击国际多边贸易体系外,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继续“退 群”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组织机构,从多边秩序的保障者变为 “搅局者”。与此同时,多边合作让位于地缘政治竞争。近年来地缘政治竞争抬头,美 国护持霸权的安全焦虑凸显,美俄、中美关系随之紧张,大国在中东、俄乌等问题上分 歧明显,大国缺乏互信进一步波及经贸、科技领域的多边合作。美国弱化此前对多边合 作的承诺,导致多边进程失去重要牵引力。多边主义的未来,取决于大国能否超越零和 博弈,重新认识“共同利益”的价值。

四、全球经贸体系变动对中国的影响

中国是美国最主要的贸易伙伴之一,也是美国贸易逆差最大的国家。特朗普 2.0 时期, 先后对中国施加了芬太尼关税、对等关税、实体清单、技术管控等多种制裁手段,中国 也予以了对等反制,在 4 月份双方关税相互加征幅度超过 100%。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 生产供应国,在美国重构全球经贸体系过程中,中国不免会受到体系变动的影响。

1、整体影响有限

在特朗普 2.0 时期,美国对中国的新增关税包括芬太尼关税 20%、对等关税 34%(10% 执行、24%暂缓),是美国今年对外新增关税最多的国家之一。同时,中国作为全球最 大的商品生产与供应国,与特朗普扭转贸易逆差、推动产业回流的目标形成对撞,中国 也成为美国各项贸易制裁的主要对象。但是,从现实来看,今年前三季度,中国货物贸 易进出口总值 33.61 万亿元,同比增长 4%。其中,从 1 月至 9 月,中国单月对外出口 从 3247 亿美元升至 3285 亿美元,单月进口从 1859 增至 2381 亿美元。也就是说,在特 朗普一系列贸易制裁下,中国对外贸易整体上基本不受影响,反而能够保持增长状态, 短期内全球经贸体系变动对中国经济整体影响不大。 那么,为什么中国对外贸易能够在美国政府的打压下,保持增长状态呢?核心原因在于 中国产业链体系的稳定,供应能力能够满足世界需求。当前,中国制造业增加值每年均 超过 30 万亿元,总体规模已连续 15 年保持全球第一;在制造业的各门类中,中国制造 业门类体系完整优势更加明显,在全世界 504 种主要工业产品中,大多数产品的产量位 居世界第一。正是在中国产业链体系的支撑下,加强了中国经济的抗风险能力,保证了 中国对全球范围的供应。而在各国整体需求未发生根本转变的背景下,其他国家对中国 的需求粘性将逐渐提升,扩大了中国工业中间产品、消费品、矿产资源等产品的全球市 场,即使在美国的高关税打压下,中国还能及时开辟新的市场,填补美国市场的流失。 例如,2025 年 9 月,在美国关税压力下,中国对美出口下降 27%,但是中国对东南亚、 欧洲、非洲出口却在增长,由此带动中国整体出口增长 8.3%。因此,尽管美国的贸易 制裁措施动摇了全球经贸体系,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中国供应-全球需求的分工结构,这 也是中国经济在这轮经贸体系变动中基本未受到影响的根本原因所在。

2、限制中国转口贸易

转口贸易是在国家间供应-需求关系存在、客观障碍性因素较多,国家间为了保证贸易 的正常往来,而采取的绕道第三方的贸易方式。2018 年后,随着美国对中国关税的加 征,以及中美供需关系的持续,不少中国产品选择转口贸易——绕道第三方出口至美国, 以躲避美国政府的制裁。据统计,2024 年,中国转口贸易额突破 1.2 万亿美元,同比 增长 28%,中国香港、新加坡、中国深圳等枢纽港口货物中转量显著提升。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转口贸易被认为是美国贸易逆差的一大来源。目前,美国政府对 “转口贸易”的认定为:指的是在中转国并未发生“实质性转变”的商品,即通过其他 国家转运的商品,而非直接来自原产国。为此,特朗普在 8 月 7 日签署行政命令,将对 转口贸易商品将被加征 40%的关税,它是在原本适用于这些商品(若其直接从原产国进 口)的关税基础上额外征收的。除转口贸易关税外,特朗普政府还计划在几周内针对间 接运输实施所谓的“原产地规则”,确保进口商能够确认商品确实是在卖方所宣称的国 家生产的。 转口贸易关税下,中国产业链布局将受到影响。当前,在美国的关税压力下,不少中国 企业选择从东南亚国家转口,绕道出口至美国,以躲避美国的关税壁垒。在这一过程中, 东南亚也吃到了不少转口贸易、产业转移、吸引投资的红利。在中国-东南亚-美国的贸 易关系中,东南亚的贸易成效显著,其中,2018 年成为关键转折点:2018 年后,中国 对东南亚国家出口增长显著,同期东南亚国家对美国出口也在大幅上升。但是,在转口 贸易关税下,东南亚国家的关税洼地优势将被大幅削弱,对外资和产业的吸引力也将大 幅下降。受此影响,中国一些对关税较为敏感的产业将会选择回到中国,或者在当地进 一步延长供应链,以符合“原产地规则”的比例。

3、稀土产业“去中国化”

全球经贸体系变动的一大特征是产业链的重构,尤其是与国家战略高度相关的关键产业, 各国正在加强对关键产业的控制。在中国与美西方国家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美西方国 家正在着手进行关键产业的“去中国化”策略。受公共卫生事件和俄乌冲突对全球供应 链的冲击叠加影响,西方国家普遍开始强调供应链“去风险”,以尽可能规避此类非市 场因素对国家生产和经济贸易的影响,而这与美国力推的国际贸易体系安排不谋而合。 尽管这种“去风险”并不能撼动中国作为全球产业链核心的位置,但是,各国仍奉行多 元化战略,将产业链从中国向第三方国家迁移。为此,西方国家通过关税制裁、科技脱 钩、指定供应商等行为,要求外资企业撤离中国。在美国拜登政府时期,“去中国化” 意在在推动电子设备、锂电池、汽车等产业脱离中国,包括苹果、微软、戴尔、台积电、 英伟达等多家跨国科技企业,宣布把生产线从中国转移至东南亚、南亚等国。 在特朗普 2.0 时期,稀土成为中美竞争的关键领域。稀土被广泛应用于制造业中,是半 导体、军工、电池、航天材料等多个产业的源头必需品,也被誉为“工业维生素”和“工 业黄金”。中国在稀土产业链上优势明显,根据投行高盛的最新研究,中国垄断精炼与 分离的 92%与 91%,以及磁铁制造的 98%。2023 年,中国生产 70 千吨精炼稀土,占全球 90%以上加工产能。在稀土产业链优势基础上,美国 80%的稀土进口依赖中国,而欧盟 对中国的依赖度更高,达到 98%。因此,稀土成为中国反制美国贸易打压的主要工具,多次出台稀土管制措施,回应美国的关税、实体清单制裁。4 月 4 日,中国商务部对钐、 钆、铽等 7 种稀土元素实施出口管制;10 月 9 日,中国商务部发出多份公告,新增 5 种稀土元素的出口管制,并对稀土技术、加工设备、境外生产予以管制。 美国开始着手打造“去中国化”稀土供应链。稀土供应链重构,正在成为全球产业链调 整的典型案例。稀土作为众多产业的关键原材料,美国加紧了对稀土供应链的控制,试 图构建“去中国化”的稀土供应链。目前,美国正在采取矿山复建与扩建、循环回收利 用、政策资助、国际合作多元化等措施,构建一个新的、不依赖中国的稀土供应链体系。 但是,作为多国联合的供应链系统,美国与西方国家同样面临重重困难。这些困难不仅 来自于稀土产业链本身的采掘、加工、提炼等工序性问题,还有众多国家对稀土的诉求 差异:美国试图掌握稀土规则主导权;澳大利亚、加拿大等资源国希望抬高矿价扩大出 口;欧盟关注环保标准与供应链稳定;印度则试图借机提升本土加工能力。因此,在产 业链技术瓶颈、各国利益不一致的背景下,美国重构稀土供应链将充满不确定性,未来 中国在全球稀土供应链中的优势还将保持多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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