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能源转型与“双碳”目标的宏大叙事下,中国光伏制造业曾以其无可匹敌的产能与成本优势,成为引领世界绿色能源发展的标杆。然而,近年来,在政策驱动与地方经济的复杂博弈中,行业陷入了产能严重过剩、产品同质化加剧、价格恶性竞争的“内卷化”困境,企业财务状况普遍恶化,行业信用风险持续累积。2024年至2025年,随着国家层面将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提升至战略高度,一系列以“产能调控”与“价格规范”为核心的政策组合拳密集出台,标志着中国光伏产业正迎来一场深刻的价值重构与发展范式变革。本文将从产业现状、政策应对、多维治理体系以及未来展望等多个维度,深入剖析中国光伏制造业在“反内卷”背景下的挑战、变革与新生之路。
中国光伏制造业的“内卷化”态势,其最直接的根源在于供给侧与需求侧的严重失衡。在“双碳”目标的政策东风下,光伏装机需求预期被不断拉高,而各地政府出于追求GDP增速的考量,将光伏产业视为“产能换GDP”的捷径,通过土地优惠、税收减免、厂房代建等极具吸引力的条件,推动光伏制造项目遍地开花。这种非理性的扩张冲动,直接导致了全产业链产能的急剧膨胀。根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CPIA)的数据统计,截至2024年底,我国多晶硅料、硅片、电池片和组件的有效产能已分别达到339.40万吨/年、1394.9GW、1426.7GW和1388.9GW,在全球总产能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占比均超过八成,部分环节甚至超过95%。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24年全球新增光伏装机容量仅为530GW。这意味着,我国光伏产业各环节的产能已远远超过实际市场需求,供需严重错配的格局为“内卷”埋下了伏笔。

当巨大的产能无法被市场有效消化时,价格战便成为企业争夺有限订单的最直接武器,行业由此陷入恶性循环。2024年,光伏产业链经历了价格“雪崩”,多晶硅料、硅片、电池片和组件全年价格跌幅分别高达40%、56%、40%和30%左右。这种下跌趋势在2025年上半年并未止步,反而持续探底,甚至击穿了行业内优秀企业的现金成本线。根据PVinfolink的数据,截至2025年6月底,多晶硅料、单晶N型硅片、TOPCon电池片和TOPCon组件的平均价格已分别跌至35元/kg、0.9元/pc、0.235元/W和0.68元/W的低位。价格的断崖式下跌对企业的经营业绩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从财务数据看,样本光伏制造企业的平均利润总额从2023年的35.04亿元急剧恶化至2024年的-22.96亿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ROE)也从12.68%暴跌至-18.99%。同时,企业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大幅萎缩,货币资金储备减少,而为了维持运营,企业被迫加大债务融资,导致平均资产负债率从2023年的56.82%攀升至2025年6月的59.59%,财务风险显著上升。
更为严峻的是,快速的技术迭代加剧了产业结构性过剩的矛盾。行业正处在从P型电池技术向N型电池技术全面转换的关键时期,大量原有的P型电池产线迅速沦为“无效产能”和“落后产能”,企业计提的巨额资产减值损失进一步侵蚀了本就微薄的利润。开工率的大幅下滑是另一个直观体现,2025年上半年,多晶硅料、硅片及电池片环节的平均开工率仅维持在50%左右,“量价齐跌”的局面使得企业经营压力空前。这种“增产不增利”甚至“增产反亏”的怪圈,正是“内卷化”竞争最典型的特征,它不仅损害了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也动摇了整个行业的信用根基,导致2025年多家光伏产业链企业遭遇主体信用等级下调,融资环境日益严峻。
面对日益猖獗的“内卷式”竞争,自2024年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这一概念后,综合整治已上升为国家战略任务。2025年7月召开的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更是明确要求“依法依规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标志着产业经济治理思路从供给侧改革1.0阶段的“规模调整”转向2.0阶段的“制度重构”。为此,国家多部门与行业协会协同发力,形成了一套围绕“控量”与“保价”双核心的治理组合措施,试图为光伏产业注入秩序与理性。在“控量”方面,政策着力于提升行业准入门槛,加速落后产能退出。工信部于2024年11月印发的《光伏制造行业规范条件(2024年本)》显著提高了新建及改扩建项目在光电转换效率方面的技术要求,并将最低资本金比例统一提高至30%,旨在从技术和资金源头抑制非理性扩张。此外,能耗标准的收紧也成为重要抓手,2025年9月发布的《硅多晶和锗锗单位产品能源消耗限额》等国家标准,通过提高能耗门槛倒逼高耗能、低效率的产能退出市场。
在“保价”方面,法律体系的完善为遏制低价倾销提供了坚实的法治基础。2025年,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明确将“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界定为违法行为,而《价格法》也完成了施行27年来的首次重大修订,完善了低价倾销的认定标准并提升了违法成本。这些法律修订为行业建立合理的价格水平划定了明确的红线。与此同时,中国光伏行业协会(CPIA)的自律机制开始发挥桥梁作用。协会不仅首次公开发布了光伏产业链各环节的成本底线,为市场提供了价格参考,还积极推动行业自律公约的签署。例如,2024年底,33家主流光伏制造企业共同签署公约,约定自2025年起实施以“配额制”为核心的产能调控措施,集体减产以缓解供需矛盾。在政策与自律的双重刺激下,市场信心得到一定修复,光伏产品价格自2025年下半年开始企稳回升,至2025年9月17日,多晶硅料、单晶N型硅片、TOPCon电池片价格已分别回升至51元/kg、1.7元/pc、0.31元/W。
然而,光伏产业的“反内卷”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其治理复杂性远超钢铁、水泥等传统行业。核心挑战在于,光伏产业以民营企业为主体,全球化、市场化程度极高,简单的行政命令难以奏效。行业协会主导的自律公约缺乏强制约束力,其效果容易被打折。例如,尽管CPIA在2024年10月就明确了成本价,但此后仍出现了低于成本价的招标项目,凸显了自律机制的局限性。此外,下游采购方(尤其是国有企业)长期存在的“唯低价论”倾向,以及地方政府出于政绩和债务考虑对本地濒危企业的保护性干预,都严重阻碍了市场出清进程。因此,破解光伏“内卷”不能依赖单一手段,必须构建一个涵盖政府、行业、企业在内的多层次、市场化与法治化相结合的治理体系。
要根治光伏产业的“内卷”痼疾,必须建立起“政府引导+行业协同+企业转型”的三方联动机制,从不同层面协同发力。政府层面的核心角色在于强化宏观治理与法治保障,为市场设立清晰的规则和底线。首先,应持续完善并严格执行已出台的法律法规,如利用新《反不正当竞争法》和《价格法》严厉打击低价倾销行为,同时加强知识产权保护,通过提高侵权赔偿额度、优化诉讼流程等方式,激励企业进行原创性技术创新,从源头上减少同质化竞争。其次,在产能调控上,可适度借鉴但不完全照搬钢铁、水泥行业的供给侧改革经验,更多运用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如严格能效、环保标准,鼓励和规范行业兼并重组,而非直接行政命令去产能。
尤为关键的是,必须从根本上纠治地方政府的政绩观偏差和行为扭曲。中央政府应重塑干部考核体系,降低GDP权重,增加营商环境、公平竞争、政府信用等指标,并建立招商引资信息披露平台,强制公开优惠政策和项目细节,接受社会监督,从源头上杜绝盲目招商。同时,必须严禁地方政府干预市场出清过程,避免通过财政担保、强制续贷等方式为“僵尸企业”输血,确保市场优胜劣汰机制能够正常发挥作用。行业协会则需扮演好“协调员”和“监督员”的角色。一方面,要积极督促企业落实产能调控目标,协调自律减产,并密切关注如头部企业“收储计划”等市场行为可能触发的反垄断风险。另一方面,要配合政府定期发布权威的成本信息,建立诚信档案,对违规低价投标行为进行行业通报,形成道德和声誉约束。
对于光伏制造企业自身而言,破局“内卷”的根本在于转变发展模式,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创造。企业必须加大研发投入,积极布局如BC电池、钙钛矿等前沿技术,通过技术领先构筑差异化竞争优势和知识产权壁垒。龙头企业更应带头自律,摒弃以亏损换份额的旧思维,树立“盈利为本”的商业逻辑。此外,企业应积极利用当前周期进行战略性兼并重组,优化自身产能布局,并加快全球化步伐,通过“集群出海”等方式规避贸易壁垒,开拓新兴市场增量空间。展望未来,光伏产业的产能出清将呈现差异化节奏。在技术指标和能耗标准强约束下,电池片环节因技术迭代最快,预计PERC及低效TOPCon产能将在2025年至2026年上半年快速出清。多晶硅料环节在现金流压力和能耗双控下,产能出清有望在2026年上半年基本结束。而硅片环节因行业集中度高、产品同质化严重,出清过程可能最为漫长,预计将持续至2027年。组件环节则因成本压力传导,非一体化厂商将加速淘汰,出清速度或快于硅片。综合来看,2025年第四季度至2026年第二季度将是观测行业实质性拐点的关键窗口期。长期而言,全球碳中和共识不变,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RENA)预测2030年全球光伏装机将超过5400GW,对比2024年底的2076GW,市场空间依然广阔,具备技术、资金、管理综合优势的企业将最终穿越周期,引领行业迈向高质量发展。
以上就是关于2025年中国光伏制造业在“反内卷”背景下价值重构与发展的分析。当前,行业正经历从无序扩张到有序竞争、从同质化价格战到差异化技术战、从追求规模到聚焦价值的深刻转变。这一过程虽然伴随阵痛,但也是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通过政府、行业、企业三方联动的综合治理,中国光伏制造业有望逐步摆脱“内卷化”困境,在完成产能出清与格局优化后,依托持续的技术创新和广阔的全球市场,迎来更加健康、可持续的发展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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