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日国债利率体系正在转置
当前中日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化,中日两国国债收益率的长期利差格局已出现历史性逆转。 回顾过去二十年,“中国高息、日本低息”曾被市场视为常态,这源于中国作为高增长新兴经济体相对于日本 这一成熟发达经济体的增长溢价。然而当下的收益率曲线显示,这一长期维持的定价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修正。 这种逆转率先体现在对长期经济预期最为敏感的长端利率上。 中国 30 年期国债到期收益率与日本同期限收益率的利差自 2022 年起持续收敛,并于 2024 年 11 月正式发生倒 挂——日本 30 年国债收益率超越中国。这一交叉点具有显著的信号意义,标志着长期以来的中日利差格局已 发生质变。 这种逆转趋势并非局限于长端,而是沿收益率曲线向中短端全面蔓延。 作为资产定价基准的 10 年期国债,日本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在 2025 年 12 月超过了中国。与此同时,短端市 场的政策分化同样显著,日本 1 年期国债收益率正逐步脱离负利率与零利率区间震荡上行,而中国同期限利率 在稳健偏宽松的货币政策基调下维持低位,二者利差正在快速缩小。 中日经济体的利率定价环境正在经历一场根本性的倒置。面对这一利差倒挂现象,市场普遍存在两种基于历史 经验的线性预判。 一种观点担忧中国经济正呈现“日本化”特征,认为在地产周期调整背景下,中国将大概率重演日本的长期低利 率路径。
另一种观点则对日本利率正常化的持续性持深度怀疑,认为在长达三十年的通缩惯性与经济结构制约下,日本 经济体质难以支撑高利率环境,央行最终将被迫重回宽松以对抗通缩压力。 我们认为上述两种市场共识可能低估了本轮宏观变局的结构性特征。必须警惕简单的线性外推,中日利率的逆 转并非短暂的市场错位,而是两国经济深层逻辑变迁的映射。

(二)表面是货币政策取向逆转
透过债券市场收益率倒挂的表象向深处挖掘,会发现这一市场定价的剧烈波动,实则映射中日两国央行货币政 策周期发生历史性错位。 利率作为资金的价格,走势很大程度上受到货币当局对宏观经济环境的应对策略。当前中日两国的货币政策取 向正如镜像般背道而驰,中国处于明确的降息周期以呵护经济修复,而日本正艰难而坚定地步入加息周期以对 抗通胀粘性。这种“一松一紧”的政策剪刀差,构成了当前利差逆转最核心的制度背景。 回顾疫情以来的政策操作路径,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分化的演进轨迹。 日央行的政策利率经历了长久负利率后,近期开始陡峭拉升。2022 年全球通胀潮涌现以来,尽管初期日本央 行坚持宽松,但在输入性通胀与国内工资上涨的双重推动下,日本终于告别了维持多年的收益率曲线控制和负 利率政策。这是一场迟到但猛烈的货币正常化进程,日本央行正试图从非传统的超宽松泥潭中抽身,将利率推 回至正值区间,这种政策转向直接推升了日债收益率的中枢。 中国人民银行的货币政策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操作取向。中国的 7 天逆回购利率自疫情以来阶梯式下行。面对 地产深度调整与内需修复波折,中国央行坚持“以我为主”的货币政策,持续通过下调政策利率引导实体经济 融资成本下降。特别是在美联储激进加息的外部压力下,中国依然保持了宽松的定力,这种逆周期的调节使得 中国利率水平不断下降。 中日利率的逆转,其实是两国央行在不同宏观周期下,对“紧缩”与“宽松”做出的不同方向选择。
(三)本质都是通胀牵引历史走势
央行的决策并非凭空而来,货币政策取向的逆转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经济变量——通胀周期逆转。 若将视线拉长至过去三十年,我们会发现“中国热、日本冷”的物价格局才是常态。 自上世纪 90 年代泡沫破裂以来,日本长期深陷通缩泥潭,CPI 曲线如同被冰封一般,始终在零值附近挣扎;而 同期中国作为全球增长引擎,伴随着高速工业化与城镇化,始终保持着相对较高的通胀中枢。在过去三十年的 绝大多数时间里,中国几乎可以说始终高于日本。 然而 2022 年成为了这一基本宏观范式的分水岭。 日本 CPI 在 2022 年强势抬头,受全球大宗商品冲击与内部工资重定价的双重驱动,一举冲破了长期的通缩封 印,并持续站稳高位;与此同时,中国 CPI 则在转型期的供需再平衡中温和回落,进入了低位盘整区间。 这种“日本持续走高、中国持续走低”的剪刀差形态,不仅是对过去三十年经验法则的颠覆,更是当前中日利率 倒挂最坚实的宏观锚点。

(一)日本通胀本质是输入性通胀与工资螺旋的叠加
日本本轮通胀的形成与固化,是一场由“外部输入”向“内部螺旋”接力传导的质变。 起点在于日本经济体质对外部供给冲击的高度敏感性,源于其极低的资源自给率。日本的能源自给率仅约为 10%,粮食自给率不足 40%,这种严重对外依赖,决定了每一轮全球大宗商品价格的波动都会被放大并输入至 日本国内。2022 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全球能源与粮食供应链遭受重创,叠加美日货币政策分化导致的日元大 幅贬值,汇率贬值与进口价格上涨形成剧烈共振。 日本进口物价指数通常领先 CPI半年,所以我们说输入性通胀是日本通胀结构性质变的导火索。 然而如果仅仅止步于输入性因素,本轮通胀或许会像 2008 年或 2014 年那样昙花一现。真正让日本通胀实现 “惊险一跃”并具备可持续性的,是通胀动能成功切换到了“工资-价格螺旋”这一内生机制上。 随着输入性通胀推升生活成本,叠加疫情后服务业劳动力供给的结构性短缺,日本劳动力市场几十年来首次出 现了真正的卖方市场特征。这直接推动了“春斗”工资涨幅连续突破历史高位,2024 年、2025 年薪资增速维持 在 5%以上,且这一趋势在 2026 年仍有延续之势。 薪资增速的上行与日本服务业 CPI 呈现出高度的同步攀升态势,表明工资上涨已经开始实质性地传导至服务价 格,这是通胀由“暂时性”转为“粘性”的确凿证据。 这种从“输入型”向“内生型”的通胀接力,在 CPI的细分结构中留下了清晰的映射。 日本 CPI 结构拆解,我们可以看到疫情后 “文化娱乐”分项的贡献率却显著走阔,背后其实对应着日本入境游大 爆发,住宿餐饮行业的劳动力市场非常紧张。这意味着日本通胀不仅仅是输入性的通胀,而是内需复苏与劳动 力成本重估共同作用的结果。正是这种由外及内、由商品及服务的通胀传导链条,为日本利率的长期反转提供 了最坚实的宏观逻辑支撑。
(二)日本通胀反映的是制造业空心化之后的拉美化
进一步观察日本通胀,会发现其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拉美化”特征——即在经济增速停滞的背景下,因国内 供给体系的缺位而被迫承受高通胀。 这种“滞胀”格局的根源,在于日本制造业长达二十余年的空心化进程。 自 1985 年“广场协议”后,为应对日元升值与贸易摩擦,日本政府确立了从“贸易立国”向“对外投资立国”的转型 战略,尤其是 2001 年中国加入 WTO 后,日本企业加速了产能出海的步伐。这一进程在初期虽然缓解了国内产 能过剩,但长期来看,却导致了本土生产能力的永久性流失。 数据显示,日本中小企业出海数量占比从 2000 年的 43.4%飙升至 2020 年的 76.5%,截至 2021 年,日本海外净 资产占 GDP 比重已高达约 75%。这种大规模的产业外迁,造就了一个庞大的“海外日本”,却同时也留下了本 土供给侧的巨大真空。 这种制造业的空心化,彻底改变了日本经济对汇率与通胀的敏感度函数。 随着微观上日本企业海外子公司营收占比从 1997 年的 37.5%翻倍至 2020 年的 69.3%,以及海外生产比率接近 40%,日本本土实际上已丧失了对最终消费品和部分资本品的定价权。 这种“生产在海外、消费在本土”的畸形结构,使得日本经济的角色发生了质的逆转:曾经,它是“汇率贬值的 受益者”,利用弱势日元扩大出口份额;如今,它变成了“输入性通胀的受害者”,弱势日元无法有效提振本土 出口,反而直接推高了进口成本。 当疫情后全球供应链重构、商品价格飙升时,空心化的本土制造业无法提供替代供给,导致外部价格冲击刚性 地、毫无缓冲地传导至国内终端消费。 日本当前的通胀,本质上是其丧失“世界工厂”地位后,国内供给弹性消失所付出的代价,这种由供给侧脆弱性 引发的物价上涨,带有鲜明的“拉美化”滞胀色彩。

(三)金融压制和人口结构恶化加剧了输入型通胀
除了制造业空心化这一基础背景外,金融层面的极度压制与人口层面的结构性逆转,构成了推动日本通胀上行 的另外两股力量。 首先,长期人为低利率政策在特定的宏观环境下异化为了通胀的加速器。 为了对抗顽固的通缩,日本央行在过去十余年间不断加码宽松筹码,从 QE 到 QQE再到负利率,直至祭出 “收益率曲线控制”这一非常规核武器。 当 2022 年全球进入激进加息周期时,这种人为压制导致日本与全球主流央行形成了史无前例的政策“大背 离”。“美债利率狂飙”与“日债利率躺平”造成的巨大息差,诱发了疯狂的日元套息交易,导致日元汇率崩 塌式贬值。 这种由货币政策分化引发的汇率贬值,直接放大了能源与原材料的进口成本,使得金融压制反而成为了输入性 通胀的“倍增器”。 其次,人口结构恶化正在完成从“通缩因子”向“通胀因子”的惊人反转。 回顾泡沫破裂后的“失去三十年”,资产负债表衰退引发的居民财富幻灭、高企的青年自杀率以及持续走低的 生育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主要表现为有效需求的剧烈收缩,是通缩的推手。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低生育率的滞后效应终于显现——当年的“少子”演变成了今日的“缺工”。
当前的日本正面临严峻的劳动力供给冲击:老龄化群体依然维持着庞大的医疗与服务需求,但作为供给主力的 年轻劳动力却严重匮乏。 这种供需错配使得劳动力市场在疫情后迅速收紧,倒逼企业不得不大幅提升薪资以争夺有限的人力资源,引发 薪资上行以及对应的服务通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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