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对话与可持续发展经济：情景分析框架下的顶层机制研究

社会对话的核心定义与制度边界

本文所聚焦的顶层社会对话（PLSD）被界定为一种制度性安排，将国家及行业层面的政府代表与社会伙伴——即雇主组织与工人组织——汇聚于同一平台。该机制涵盖谈判、磋商与信息交流等多种形式，亦可延伸至社会伙伴间的双边进程，尤其体现于行业集体协议的达成。需要明确的是，PLSD不包含企业层面机制与国际层面机制，尽管各层级之间存在互动与相互依存关系。这一定义的价值在于揭示社会对话作为国家层面协调与冲突解决机制的力量，及其与政府、工会和雇主实践共同塑造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功能。

社会对话的四项核心原则

PLSD的运作遵循四项基本原则。其一为多元主义治理，承认雇主、工人与政府之间的竞争性利益，要求对各种政治和经济权衡进行协商性妥协。其二为参与式代表制，确保雇主和工人拥有合法且具代表性的声音，要求社会伙伴建立广泛且具有团结基础的机制，防止特定行业、职业或劳动力群体的代表性不足。其三为保障基本权利和自由，特别是结社自由以及有效承认集体谈判权，此为有效参与式代表权的实现基础。其四为问责制，要求各方做出可信且具有约束力的承诺，包括追究当权者责任的权利，以及商定的正当程序来处理或解决可能出现的冲突或争议。

基础性益处：劳资和谐与良政善治

PLSD的基础性益处首先体现于劳资和谐与社会凝聚力的促进。通过协商、磋商、讨论和信息共享等实践，PLSD有助于化解冲突、打破低效僵局，其成效有赖于政治力量对劳资各方合法角色的支持，以及对社会对话机制的投入。该机制能够融合资本、劳动和国家代表的观点，关注企业的多样化需求，探讨不同行业间生产率水平与劳动者保护等问题，并助力形成国家利益的合理平衡。包容性增长由此成为构建新的社会契约以实现社会公正的关键要素。

其次，PLSD有助于良政善治与民主巩固。社会伙伴可协助制定反映经济和社会不同领域需求的政策建议，拓宽和提升政策措施的广度和深度。通过反映社会的不同需求，包括传统上被排除或受到歧视的群体，协商一致的政策建议更有可能得到有效实施。强大的PLSD能够平衡资本与劳动之间的议价能力，遏制腐败，并通过确保多元化的观点和利益在政策形成过程中的透明程序中得到纳入，增强对经济和政治民主制度的信任。

变革性益处：生产力增长、公正转型与收入分配

在基础性益处之上，PLSD能够带来变革性益处，推动向可持续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转型。可持续生产力增长意味着寻求与可持续发展目标8相关的核心指标相一致的经济增加值提升，而非仅仅追求单位经济产出所投入的劳动力的简单衡量标准。研究证据表明，总体而言工会对生产率具有微小但积极的效应，因果关系机制包括降低员工流动率、提高培训发生率，并为员工提供渠道使其想法和创造力能够传递给高层管理。具有强有力阐述、多层级集体谈判体系对生产力具有优越影响，行业层面的谈判是实现生产力提升的必要条件。

公正转型是第二项变革性益处。面对强大技术、环境危机、人口结构变化以及长期贫困等复杂且多层面的挑战，需要能够应对重大调整的集体解决方案。PLSD提供管理高不确定性水平的机制，包括设计补偿性调整、用新的知识和理解来改变不确定的边界条件、协商如何平衡不确定性成本与投资收益的分配，以及提供一个论坛以协调跨不同决策领域的变革。在缺乏PLSD的情况下，应对危机的努力可能会引发社会动荡和不安。

第三项变革性益处在于应对不公正的不平等。PLSD更有助于社会公平分配经济增长带来的收入收益，维持劳动者在一个国家总收入中的合理份额，使实际工资跟上生产率增长的步伐，并减少社会中最富裕和最贫困群体之间的家庭收入不平等。行业集体谈判能够增强低薪和中薪工人的议价能力，缩小工资差距，统一工资标准，减少由个体特征所导致的差异。国家最低工资政策作为普遍且有效的三方PLSD形式，有助于法定最低工资的定期上调，增强合规性并扩大覆盖范围。

四种经济发展情景的理论建构

本文基于时间跨度与包容性两个维度，推导出四种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情景。时间跨度区分短期主义与长期主义方法，包容性方法与非包容性方法则关乎社会所有群体的纳入程度。四种情景分别为：不可持续发展（短期主义+非包容性）、自主开发（长期主义+非包容性）、开放式开发（短期主义+包容性）以及可持续发展（长期主义+包容性）。每种情景代表一个角解，大多数现实世界情况位于这四个极端之间，具有混合特征。

不可持续发展情景的特点是追逐短期财务目标，牺牲长期投资，政府关注季度宏观经济指标，社会进步被认为会自动滞后响应经济增长。劳动力市场中存在断层和不平等，一些人获利而另一些人亏损，赢家和输家之间不断变化的短期分配格局因结构性特征相互作用而更加复杂。

自主开发情景由大型企业主导的高科技公司以牺牲经济大部门及人口为代价追求长期战略成功。优势群体的社会进步得到保障，但与社会经济弱势群体和地区的经历脱节。劳动力在成功者与失败者之间造成长期的结构性失衡，核心员工获得丰厚报酬，而许多其他工人作为劳动力市场的局外人谋生。

开放式开发情景展现了一种主要张力，即致力于实现更大程度平等与包容，同时又不得不应对短期财务、政治和商业限制。市场和产业结构具有包容性特点，但风险在于共享轨迹在动荡的经济和政治背景下会面临持续的断裂和挫折。劳动者必须具备跨公司流动的能力，企业推行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力资源管理实践，但这些实践被减少商业风险和满足短期市场机遇的首要目的所超越。

可持续发展情景中，参与者致力于培养社会目标与环境目标之间的长期互补性，坚持以权利为基础的总体方法以确保社会公正。GDP的狭隘传统衡量标准得到重大修订，纳入经济活动的许多外部性，追踪经济增长的分布与公平维度，并衡量关乎经济未来安全与繁荣的众多长期投资。所有劳动者都受益，因为这一情景根植于一个长期的多利益相关方致力于为劳动者实现社会公正的承诺。

PLSD在不同情景中的角色与功能

在不可持续发展情景下，PLSD的结构薄弱，代表性程度低，常被视为会减缓快速市场调整能力。然而，PLSD可以成为变革的工具，通过对政府和管理层特权的约束，削弱其快速单方面应对市场变化的行动能力。工会寻求反对对工人的不平等对待，避免灵活的雇佣和解雇做法，并扩大工人保护。PLSD也能缓解与短视政府政策和非合规管理行为相关的潜在成本和矛盾，工会代表能够有效实时监控工作场所和分包商是否遵守法律规则。新冠疫情期间的证据表明，PLSD对于协商有效的保护收入和就业的应对措施至关重要。

在自主开发情景下，PLSD发挥着关键作用，但存在、资源配置和有效性在行业和地区间存在明显分割。主要风险在于社会对话的成果可能仅限于经济更繁荣的领域，而动员非正规经济和正规经济欠发达领域劳动者的努力则被忽视。PLSD可能持续甚至强化与行业分割相关的分歧与二元对立。然而，工会可以有效地在高绩效经济领域的边缘行动，回应那些被落下的工人和社区的需求，通过组建包容性联盟来部分削弱企业和工作分割的僵化界限。

在开放式开发情景下，PLSD受到结构性及制度性条件相关相对薄弱的权力资源的制约，但包容性为社会伙伴提供了丰富的机会以促进和强化职场中的平等。社会对话机制非常适合实现同工同酬、平衡照护责任与工作、打击职场暴力和骚扰、消除歧视等目标。然而，工作环境越不稳定、越孤立、越非正规，社会伙伴为弱势群体提供充分支持与保护的难度就越大。企业社会责任作为包容性和负责任商业实践的主导方法，与社会对话和包容性的多元主义方法形成对比。

在可持续发展情景下，PLSD是实现长期主义和包容性经济发展与社会进步的一项基本制度机制。社会伙伴是国家、行业和企业层面决策的独立合法参与者，其高级技术与分析专长受到重视。PLSD有助于维护劳资和谐与社会稳定，为良好治理和民主巩固做出积极贡献，持续寻求公平分配经济增长的成果，并通过促进和强化可持续生产力增长和公正转型来利用其变革潜力。然而，仍存在两种风险：各国在国际化经济中维持通过多元社会对话形成的契约的能力，以及雇主组织和工人组织内部可能出现民主赤字的风险。

PLSD促进社会公正的实现路径

本文的分析揭示了PLSD在推动可持续发展和社会进步四个相互关联目标中的作用。为体面劳动和充分就业提供支持方面，短期主义既带来机遇也带来挑战，市场流失的负面影响在于其带来的冲击和不确定性，缺乏长期主义制度保障会破坏收入稳定性。负责任的投资可以成为建立和维持体面劳动的强大力量，但需要广泛的职责范围。

在公平收入分配方面，不可持续和自主开发情景意味着经济收益极有可能无法为所有人带来社会进步，因为经济收益被社会的狭窄部分所攫取。社会伙伴和政府需要在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政策和实践领域持续积极主动，包括公平合理的最低工资和有效工资政策、有效的行业集体协商等。

在引导平稳过渡方面，短期主义以及经济和社会政策上的非包容性极大地阻碍了社会对话协助社会设计和规划公正转型的能力。秉持更包容的经济增长理念，PLSD更有可能成为公正转型的组成部分，与数字和人工智能技术更广泛的应用相一致的公正转型更有可能以人为本。

在社会公平正义方面，包容性社会对话在推动所有社会走向更可持续的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中发挥着核心作用，它既是社会公正的构成要素，也是传递社会公正的渠道。在社会规范和原则是长期主义与包容性构成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方法的社会中，社会对话面临的障碍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