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美元能否成为新的货币锚？——大展“宏”图系列六

AI美元与石油美元的相似特征

人工智能科技革命背景下，AI相关类型产品在全球贸易中占比迅速抬升。根据WTO《World Trade Report 2025》的口径，AI相关产品包括原材料与加工化学品、中间投入品以及专用设备三类。至2025年Q4，AI相关类型产品占全球贸易比重达到16.8%，较2023年的12.2%大幅上行，超过原油占全球贸易5.4%的份额。2025年全球AI相关产品贸易额达到4.1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1.9%，贡献了当年42%的贸易增量。

从结算维度观察，AI相关顺差国集中在东亚，美、韩、日和中国台湾企业合计占全球半导体销售额86.2%，对应贸易结算使用美元为主。从回流维度观察，东亚AI出口国具备"美元回流"倾向：2025年以来形成巨额对美资本支出承诺，且二级市场层面具备资金回流美国的趋势。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分别承诺5500亿美元、3500亿美元和2500亿美元直接投资承诺，主要涉及半导体、电子制造、航空和能源产业链。

供给侧视角：从稀缺资源到可以扩张的制造业

石油美元能够增强美元信用，关键在于原油地理分布极不均衡。1973年末中东拥有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的61.6%，2023年末中东已探明原油储量仍占全球55.5%。与石油相比，当前高端半导体产能甚至具备更高的地理集中度——按16/14纳米及以下先进制程口径，中国台湾、韩国和美国分别占全球产能的66%、11%和10%，三者合计达87%；若进一步收窄至10纳米以下的最先进逻辑芯片，中国台湾和韩国合计达到100%。

但长期视角来看，半导体本质仍属于"制造业"范畴，其供给垄断面临中国国产替代和全球产能扩张的挑战。2025年中国大陆半导体设备支出493亿美元，占全球约36.5%；中国晶圆制造设备国产化率预计从2025年的21%升至2028年的约43%。随着国产替代持续深化，美国基于芯片硬垄断的供给侧特权正日益被摊薄与消解，未来相关美元结算的比例面临上限约束。

需求视角：AI暂不具备石油的普适性需求

石油美元之所以能为美元提供全球性信用锚定，主要在于石油需求的普适性——无论经济体量大小或发展阶段如何，石油进口对于各国而言都是刚需，全球石油需求与经济增长呈现高度正相关。AI需求暂不具备这种普适性：根据微软《2025年下半年发布的全球AI普及报告》，全球AI渗透率仅占全球劳动力年龄人口的16.3%，全球南方仅为14.1%，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AI渗透率低于10%。

更为关键的是，安全逻辑正深刻重塑全球AI产业格局，中美"双轨"阵营加速成型。2025年12月美国主导发起"硅和平"AI供应链联盟，截至2026年共有24国加盟；2026年7月16日中国正式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共有29国加盟。两个组织成员国明显分化，在共计52个加盟国中，仅有哈萨克斯坦1国同时作为两个组织的成员国。未来随中国在半导体技术上取得进展，全球AI的"美元大循环"很可能并不成立。

回流视角：强制回流机制成效待观察

美国通过"石油美元"机制构建了完整的金融回流外部循环：油价上行→产油国经常账户顺差激增→持有美元资产规模扩大→资金回流美国金融市场。数据显示，外国官方机构持有美债规模从1970年四季度的约184亿美元跃升至1978年四季度的约1240亿美元，沙特持有美债规模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快速攀升。

当前AI美元的回流机制尚未形成规模对称的循环。美国头部云厂商巨额资本开支做AI基建，其中60%的AI资本支出流向半导体与计算机硬件供应商，而先进制程、HBM存储、封装测试和服务器制造高度依赖东亚供应链，导致资本支出流向东亚经济体。全球对美国大模型及其服务的付费需求仍处于培育阶段，2026年全球终端用户在AI模型和平台上的支出预计为640亿美元，大模型收入还无法抵补基建造成的美元流出。

美国政府正试图通过多重手段解决循环失衡：一是借关税威胁迫使投资回流；二是通过监管和合规迫使盟友分担基建投入。半导体协会数据显示2024至2032年预期美国半导体投资中，仅有约30%资金来自美国本土，其中37%来自韩国，32%来自中国台湾，体现政策驱动美元回流的特征。但这一强制回流机制破坏了全球分工的自由市场效率，成效仍有待观察。

反噬视角：K型分化极致或导致AI需求逆转

当前AI在全球出口中占比的抬升不仅是"量"的增大，更是"价"的上涨，这一趋势存在两大不可持续之处。一是AI硬件成本持续高企对下游终端需求形成明显挤压——Counterpoint Research预计2026年全球智能手机平均售价上涨约6.9%，但同步将出货量预测下调约2.1%，消费PC出货量预计下降12%，下游"量缩价升"表明上游AI硬件的利润扩张本质上是向羸弱的终端消费环节抽血。

二是K型分化极致加剧，科技巨头营收与宏观经济周期强相关，硅基投入并不独立于碳基消费。美国市场在2008年、2012—2015年、2022年经济下行期，大厂营收增速均明显下滑；中国BAT在对应时期同样出现增速大幅回落。当前宏观经济K型分化，AI产业繁荣，但承载就业的美国传统经济在高利率下持续放缓，可能从消费侧对AI资本支出形成约束，一旦预期松动，AI产业链估值或将面临剧烈回调。

财政视角：AI产业对税收拉动有限，关注全要素生产率

从90年代互联网科技革命历史来看，全要素生产率抬升是财政收支改善的前提。1995至2000年美国全要素生产率增速由0.5%升至1.3%，同期潜在GDP增速由2.7%升至3.9%，财政赤字由1995年-2.2%升至1998年0.8%首度转正。生产率抬升通过就业、工资、企业利润向税基传导，并非仅仅是科技行业贡献税收。

当前AI相关上市公司整体贡献企业所得税1019亿美元，占美国2025年企业所得税的22.5%、总财政收入的1.9%。结构上税收兑现最充分的是上游基建领域，所得税383亿美元；云厂商所得税623亿美元，但营收大头仍依赖传统广告、电商业务；基础模型方面普遍仍然亏损；AI应用方面税收市值比仅0.08%，显示高估值但未创造盈利和税收的特征。

CBO在2026年估计，目前AI通过生产率提升每年仅提高美国经济增速约0.1%，远低于1995至2000年潜在增速约1.2%的增长。只有当AI由资本开支扩张转向全行业应用、推动非科技部门生产率和实际工资普遍上升后，个人所得税、工资税、企业所得税才可能广泛同步扩张，AI才能通过财政强化美元美债信用。

结论与展望

AI美元具备石油美元的雏形，表面上二者存在份额相似、结算相似、回流相似等特征。但从供给、需求、回流和K型分化反噬四个视角来看，AI对美元美债的信用加持可能有限。供给侧，半导体供给垄断面临中国国产替代挑战；需求侧，AI尚未成为类似石油的全球普遍刚需；回流侧，强制回流机制成效待观察且瓜分者更多；反噬侧，K型分化极致可能导致AI需求逆转。此外，AI产业对税收的拉动目前仍局限于上游领域，对全要素生产率的提振较为有限。综上，AI美元的进程仍然有待观测，目前尚不具备替代石油美元的充分特征，但其未来进程可能极大影响美元和黄金走势。